那一滴饱满的朱砂墨,终究是受不住这凝滞的气机,“啪嗒”一声,滴落在那张早已拟好的公文之上,晕染开来,像极了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指挥使大人,真要发?”
旁边,新提拔上来的经历司主事,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儒生,此刻捧着大印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王山海眼皮微抬,那一双冷漠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
“发。”
这一字吐出,轻飘飘的,却好似有千钧之重。
“李敢私自离京,生死不知,此乃大罪。其族人李氏,盘踞西山,私蓄兵甲,聚众立庙,妄称神灵,此乃……谋逆。”
王山海搁下笔,声音温润,却透着股子入骨的寒意。
“那西山神庙,供的不是正神,是吸食民脂民膏的淫祀。今日不除,更待何时?”
“可是……”
老儒生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李爵爷在民间声望极高,且有平水患、斩妖魔的大功,若是贸然定性为淫祀,怕是……怕是民心不服啊。”
“民心?”
王山海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灌入,吹动他那一身紫金麒麟袍,猎猎作响。
“你记住,民心似水,最是无常。”
“今日他们能把李敢捧上神坛,明日,只要咱们的刀够快,他们就会把李敢踩进泥里。”
“这世道,拳头才是最大的道理。”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
“传令。”
“即刻张榜,昭告全郡。”
“调集郡府兵马司八百精锐,外加我王家随行的一百‘黑鳞卫’,即刻开拔,围剿西山李家坳。”
“若有反抗……”
王山海眼中杀机一闪,再无半点儒雅之气。
“格杀勿论!”
……
这一纸公文,就像是一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清平县,炸锅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百姓们看着那张贴在城门口、盖着鲜红大印的告示,一个个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啥?李爵爷谋反?这不开玩笑吗。”
卖豆腐的老张头气得把担子一摔,“俺家那口子难产,是拜了西山真君才保住的命,你说那是淫祀?放屁。”
“嘘……老张你不想活了?”
旁边有人赶紧捂住他的嘴,“这可是新来的指挥使大人定的罪,听说还是王家的大人物,咱们小老百姓,哪敢乱说话?”
“哼,什么大人物,我看就是来摘桃子的!”
也有那血气方刚的汉子,握紧了拳头,“李爵爷为了咱们拼死拼活,这才刚走几天?这帮人就要去挖李家的祖坟?这还有天理吗?”
“天理?官字两个口,怎么说怎么有。”
有人叹息,有人愤怒,更多的人是敢怒不敢言。
但这股子暗流,却在这一日之间,迅速涌向了四面八方。
……
定远县。
老校尉韩铁山正在擦拭那把卷了刃的战刀。
听完信使的汇报,老人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两道精光。
“淫祀,谋反?”
“放他娘的狗臭屁。”
“咣当。”
老人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那一身原本已经枯竭的气血,竟因极度的愤怒而回光返照般涌动起来。
“老子这条命是李爵爷给续上的,定远县这几万百姓是李爵爷救下来的。”
“谁敢动李家,那就是动老子的命根子。”
“来人,点齐人马。”
“这身官衣老子不要了,今日,老子要去西山……讨个公道。”
安平县。
苏青舟正在画画,画的是一副《西山烟雨图》。
笔锋刚至山巅,便听闻噩耗。
“咔嚓。”
上好的湖笔在指尖折断,墨汁染黑了那如画江山。
苏青舟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摘下了墙上那把许久未动的长剑。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李兄于我有知遇之恩,更有传道之谊。”
“若是坐视不管,我这‘画中仙’,修的又是什么道?”
“备马,去西山。”
长风县。
不戒和尚正啃着一只烧鸡,听了消息,直接把鸡骨头嚼碎了吞下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帮世家子,这是逼着佛爷开杀戒啊。”
他提起那根重达百斤的方便铲,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洒家这就去西山,给那王山海……超度超度!”
风起云涌,八方来援。
但这能不能赶得上,谁也不知道。
因为王山海的兵马,已经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蜿蜒出了城门,直逼西山。
……
李家坳。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过村口的牌楼。
那座平日里热闹非凡的【西山猎集】,今日却是大门紧闭,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快,把栅栏加固。”
“弓箭手上房顶,刀盾手堵路口。”
一声声嘶吼,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聚义堂前,李大山一身重甲,手提九十斤开山大刀,立于高台之上。
老爷子须发皆张,那一身换血境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
台下,三百乡勇早已列阵完毕。
这三百人,是李敢当初亲自挑选,又经过这几个月灵米、妖兽肉喂养出来的精锐。
此刻,他们人人披甲,手持长枪,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狠劲儿。
“弟兄们。”
李大山大吼一声,声音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外头那帮狗官,说咱们是反贼,说咱们拜的是邪神!”
“要平了咱们的庙,挖了咱们的根!”
“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三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好!”
李大山大刀一挥,指着山口的方向。
“猎头不在,这家里头,咱们得给他守住了。”
“今儿个,谁要想进这李家坳,除非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死战!”
“死战!!”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踉踉跄跄地从山道上冲了过来。
是王策。
他一身黑衣已经被汗水湿透,脸上那道刀疤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显得格外狰狞。
“李叔,快……快防守。”
王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我九叔……王山海,他动真格的了。”
“八百郡兵,一百黑鳞卫,还有王家的供奉高手,离这儿不到五里地了。”
“他这是要……屠村立威啊。”
李大山闻言,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走上前,拍了拍王策的肩膀。
“好孩子,难为你了。”
“你是王家的人,还能跑回来报信,这份情义,李家记下了。”
王策惨笑一声,拔出身后的断刀。
“什么王家不王家。”
“若是没有大人,我这条命早就在五行山里交代了。”
“今日,我就站在这儿。”
“要想进村,先问问我手里这把刀。”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仿佛从地底深处那条古老的黄泉路上传来,震得心脏跟着那节奏狂跳,几欲炸裂。
地面上的积雪开始震颤,细碎的雪沫子像是在跳舞。
那蜿蜒的山道尽头,风雪被一股霸道无匹的气势强行撕裂。
率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战马,亦非甲士。
而是一辆……青铜古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