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初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不像话。
李敢收了那《大罗搜魂手》,将郭阴山的残魂彻底碾碎,连同那点真灵都化作了滋养自身的养料。
他站在雪坡之上,长衫猎猎,回望那巍峨的大京城,眼中并无半分留恋,唯有一抹淡然。
“走了。”
他翻身上马,那一鹰一犬似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心境,收敛了那一身惊天动地的妖气。
苍云没入云端,化作一颗不起眼的黑点。老黑则缩小了身形,缩头缩脑地跟在马屁股后面,像极了乡野间随处可见的大黑狗。
行不多时,便于一处背风的土丘后,见到了正焦急等待的苏云袖一行人。
“李爷!”
赵小五眼尖,大老远就瞧见了那匹青鬃马,兴奋地挥着手,那张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喜色。
苏云袖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此刻也终于松开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担忧散去,化作了一汪春水般的柔和。
“回来了就好。”她轻声说道。
铁山憨厚地咧嘴一笑,把早就温好的酒囊递了过去。
“爷,喝口热乎的,驱驱寒。”
李敢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烧刀子入喉,化作一条火线直坠丹田,将那杀人后的最后一丝煞气也冲散了。
“此地不宜久留。”
李敢抹了把嘴,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回家的路。
“京城的水搅浑了,咱们得趁着那帮老怪物还没回过味来,赶紧撤。”
众人虽不知李敢刚才经历了何等惊心动魄的厮杀,但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纷纷上马。
一行人快马加鞭,踏着积雪,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迅速远离了这座是非之城。
……
这一走,便是两日。
出了京畿地界,人烟渐稀。
官道两旁,枯树如鬼爪般伸向苍穹,寒鸦在枝头呱呱乱叫,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
李敢骑在马上,随着马背起伏,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时刻紧绷。
也不知为何,离那西山越近,他这心里头,就越是不踏实。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勒住了他的心脏,每跳一下,都带着几分紧缩的刺痛。
“不对劲。”
李敢猛地勒住缰绳。
“吁——”
青鬃马人立而起,响鼻喷着白气,四蹄不安地刨着冻土。
“李爷,咋了?”赵小五勒马回头,一脸茫然。
李敢没说话。
他按着心口。
那里,【心血来潮】的词条正在疯狂跳动,频率之快,前所未有!
那种感觉,就像是死神正贴着他的后脖颈吹气,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下马。”
李敢翻身落地,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路边的一块大青石后,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古朴斑驳的【吉凶龟甲】。
“问吉凶。”
李敢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一丝刚刚凝聚的紫金丹气,注入龟甲之中。
“嗡——”
龟甲并未像往常那样散发柔和的光晕。
而是……
剧烈颤抖!
那种颤抖,就像是活物在极度恐惧下的战栗。
“咔嚓!”
一声脆响。
李敢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那坚硬无比,甚至能抵挡先天法器一击的龟甲表面,竟然崩裂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纹。
而在那裂纹之中,渗出了一滴……
殷红如血的液体。
龟甲泣血!
卦象显化,只有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
【十死无生】!
“嘶——”
李敢倒吸一口凉气,只觉手脚冰凉。
这是大凶之兆。
而且是那种绝无生机,必死无疑的大凶。
“怎么可能?”
李敢心中念头急转,如电光火石。
“如今这天下,抱丹境的老怪物都被武圣的一纸敕令给困在了京城,在那画地为牢。”
“凝丹境?”
“哼,我如今肉身极境,手握三尖两刃刀,又有天眼和诸多神通,哪怕是凝丹后期,我也能斗上一斗,就算不敌,全身而退也是易如反掌。”
“这必死的局……究竟从何而来?”
他抬起头,望向苍穹。
天灰蒙蒙的,像是一块发霉的抹布,死气沉沉。
一种被窥视,被锁定的感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难道是……古族的底蕴?”
李敢想起了裴文渊的话。
这帮传承千年的世家,底裤里不知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能连累他们。”
李敢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路边给马喂料的苏云袖几人。
他们有说有笑,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浑然不知。
若是真有大恐怖降临,这几个人,怕是连炮灰都算不上,瞬间就会化为飞灰。
“呼……”
李敢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大步走了回去,脸上那股子凝重已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轻松,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笑容。
“云袖,小五,铁山。”
李敢拍了拍马鞍,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突然记起一件事。”
“在那沧州地界,我还埋了一坛子好酒,上次走得急,忘了取。”
“这酒可是给咱叔的一份寿礼,不能丢。”
赵小五一听,乐了:“嗨,多大点事儿啊爷,咱们陪您回去取便是,正好再去那铁狮子胡同转转。”
“不用。”
李敢摇了摇头,摆手道。
“你们先回。”
“这官道太平,也没什么妖魔。你们带着我的文书,先行一步回西山,让大伙儿把庆功宴摆好。”
“我取了酒,抄近路,走水路顺流而下,比你们还快些。”
“这……”
苏云袖有些迟疑,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得李敢有些不对劲,“李大哥,真不用我们陪?”
“听话。”
李敢收敛了笑容,语气加重了几分,透着股子官威。
“这是军令。”
三人一凛,不敢再多言。
“是!”
目送着三人四骑渐渐远去,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寒风中,李敢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垮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
“出来吧。”
李敢对着虚空招了招手。
老黑和苍云立刻现身。
“汪?”老黑歪着头,似乎在问主人为何要支开同伴。
李敢蹲下身,用力揉了揉老黑的脑袋,又摸了摸苍云的羽毛。
那动作,不像是平日里的嬉闹,倒像是在……告别。
“这次的坎儿,有点大。”
李敢轻声道,声音低沉。
“带上你们,我怕……护不住。”
他解下腰间的【乾坤袋】。
这袋子空间极大,能装活物,还能锁住生机,是避难的绝佳之所。
“进去。”
李敢指了指袋口。
老黑虽然开了灵智,但到底不如人那般多心思,只当是又要玩什么潜伏的把戏,呜咽了一声,化作乌光钻了进去。
苍云却有些抗拒,那双金色的重瞳盯着李敢,似有不安。
“听话!”
李敢眼神一厉,声音严厉到了极点。
“你们在外面,绝对挡不住那一击。”
“进袋子里,我把袋子藏起来。若我死了,你们还能把这传承带回李家坳。”
“若我没死……”
李敢顿了顿,眼中露出一抹柔色。
“我自会来接你们。”
老黑呜咽一声,那双狗眼里流下了眼泪。
它深深看了李敢一眼,似乎要将主人的模样刻在魂魄里,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乾坤袋。
苍云也是悲鸣一声,化作金光没入。
李敢将身上的三尖两刃刀、古金弓等一切都装了进去,系紧袋口,又在上面施加了几道限时的封印符箓,一旦到了时间就会自动解开。
他四下张望,寻了一处极为隐蔽的乱石崖缝,那是地脉的一个节点,最能遮掩气息。
他将乾坤袋深深埋入地下三尺,又搬来一块巨石压住。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里,风云变幻,仿佛有一张大口正在缓缓张开。
“来吧。”
“不管是人是鬼,想要我的命……”
李敢拔出三尖两刃刀,刀锋在寒风中发出凄厉的啸叫。
“那就得做好……崩碎一口牙的准备。”
他转身,没有走官道。
而是向着旁边一条荒废已久的古道走去。
那里,是一片连绵的绝壁,名为“断魂峡”。
既然是大凶,那就选个绝地。
置之死地而后生。
……
断魂峡,壁立千仞。
一条浑浊的黑水河,在峡谷底部奔流咆哮,拍打着两岸的礁石,卷起千堆雪。
李敢寻了一艘不知谁丢弃的烂木舟,踏了上去。
木舟无桨,随波逐流。
他就那么盘膝坐在船头,双目微闭,仿佛在等待着一场宿命的对决。
四周,静得可怕。
连那湍急的水声,似乎都被某种力量给压制住了,变得沉闷而压抑。
天色,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是乌云。
厚重的乌云,如同一块巨大的黑铁,压在峡谷上方,让人喘不过气来。
“来了。”
李敢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