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沈追,李敢独自一人走出了茶寮。
夜色深沉,京城的雪似乎下得更紧了些。
李敢并未立刻出城,而是牵着青鬃马,缓缓行在朱雀大街的背阴面。
而就在李敢这头准备踏上归途之时,大京城东,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府邸深处,却是一片肃杀。
弘农杨家,宗祠密室。
这里是杨家的禁地,平日里连嫡系子孙都不敢轻易靠近。
此刻,密室中央的一盏长明灯跳动着幽蓝的火苗,将两道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择人而噬的厉鬼。
坐在上首蒲团上的,是一位枯瘦如柴的老者。
他发须皆已掉光,皮肤皱缩如同老树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腐朽气息,仿佛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
但他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仿佛藏着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这便是杨家的定海神针,那位在那晚武庙之战中,曾暗中出手拖拽武圣的抱丹境老祖……杨千幻!
在他下首,跪坐着一名灰袍老者,手持蛇头拐杖,是杨家的二长老,杨玄阴。
“老祖,述职大典已毕。”
杨玄阴声音低沉。
“各地巡山校尉明日便会陆续离京。那李敢……也不例外。”
“哼。”
杨千幻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如剑气般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这竖子,在龙门宴上落了我杨家的面子,又得了武圣那老匹夫的青眼,若是让他安安稳稳地回了西山,我杨家在这青州府,往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杨玄阴连忙拱手。
“老祖放心,侄儿已经安排下去了。在离京的必经之路上,我安排了七弟,还有族中三位半步凝丹的死士,皆是精通合击杀阵的好手。只要那李敢一露头,必叫他有来无回。”
“糊涂。”
杨千幻猛地睁开眼,一股恐怖的抱丹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密室,压得杨玄阴呼吸一滞,冷汗直流。
“半步凝丹?死士?”
“还有,玄奇不过初入凝丹,你当那李敢是什么人?他是能在龙门宴上,一拳轰碎郭家那小子的怪胎,是能让武圣那个老顽固都另眼相看的人物!”
杨千幻的声音变得森寒无比。
“此子肉身已成气候,更有那天眼神通,寻常的手段,杀不了他。若是这回让他跑了,那就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那……老祖的意思是?”杨玄阴小心翼翼地问道。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杨千幻目光死死盯着杨玄阴,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一趟,你亲自去!”
“什么?!”
杨玄阴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老祖,杀鸡焉用牛刀?侄儿可是……可是凝丹后期啊,去截杀一个玉液圆满的小辈,这若是传出去……”
他杨玄阴在江湖上也是成名已久的人物,一手《落魄神光》使得出神入化,平日里哪怕是遇到同阶高手也是胜多败少。
如今让他去半路截杀一个后生晚辈,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面子重要,还是家族的气运重要?”
杨千幻冷冷地打断了他。
“这李敢不一般。我观他气机,隐隐有潜龙在渊之势。此子身上定有大秘密,甚至……可能得到了某种上古传承。”
“这等人物,要么不惹,惹了就必须按死。”
“你亲自去,带上那三个死士布阵,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说到这,杨千幻从袖中掏出一枚漆黑的玉符,扔给了杨玄阴。
“这是老夫炼制的‘遮天符’。一旦动起手来,立刻捏碎,可遮蔽方圆百里的天机,哪怕是钦天监和武庙那边,一时半会儿也察觉不到。”
“记住,我要看到他的脑袋,还有他身上的所有秘密。”
杨玄阴接过玉符,只觉得触手冰凉,心中也是一凛。
老祖这是动了真格的了,连这等保命的底牌都拿出来了。
“侄儿……领命。”
杨玄阴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杀意。
“既然老祖看得起那小子,那侄儿就亲自送他上路。定要让他尝尝,我杨家《落魄神光》的滋味!”
……
次日清晨,大雪初霁。
李敢策马出城,一路向南,随后折向了那条偏僻险要的“落魂道”。
他走得并不快,青鬃马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蹄印。
寒风呼啸,林海涛涛。
当他行至落魂道深处,那两旁峭壁如刀削斧凿,头顶一线天光被古木遮蔽之时。
“轰隆——!”
前方的一座山头,突然毫无征兆地炸裂。
滚滚落石如洪流般倾泻而下,瞬间封死了去路,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紧接着。
一股阴冷、肃杀,凝练到了极致的气机,瞬间锁定了李敢。
“李都尉,别来无恙乎?”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只见那乱石堆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灰袍,枯发,手里拄着那根与杨玄奇相似的蛇头拐杖,周身缭绕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煞气。
弘农杨家,杨玄阴!
而在他身后,还站着三个黑衣人,每一个都散发着半步凝丹的恐怖气息,成“品”字形站位,隐隐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为了杀我,杨家倒是下了血本啊。”
李敢勒住马,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杨玄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连二长老都亲自出马了?若是传出去,就不怕江湖同道笑话你杨家以大欺小?”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