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京城的夜,不似西山那般纯粹的黑。
这里的夜是被灯火烫开的。
朱雀大街上流光溢彩,胭脂河畔笙歌未歇,一股子红尘滚滚的喧嚣气,直冲斗牛。
巡山司总衙,位于内城西北,背靠着那座令人敬畏的武庙,自有一股肃杀清净。
后堂静室,檀香袅袅。
沈追换下了一身绯红官袍,着一袭素白便衣,正借着烛火,细细擦拭着那柄名为“秋水”的长剑。剑身如泓,映出他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凝重。
“笃笃。”
门扉轻叩。
“进来。”沈追头也不抬,手腕微转,剑锋归鞘,发出“铿”的一声脆响,若龙吟在渊。
李敢推门而入,带进一缕深秋夜露的寒气。
“沈师。”
李敢拱手一礼,神色从容。
此时的他,一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若非天眼通者,只当他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绝难想到这皮囊之下,藏着一尊肉身极境的凶神。
“坐。”
沈追指了指对面的蒲团,亲自拎起红泥小炉上的茶壶,给李敢倒了一杯。
茶汤如琥珀,热气氤氲。
“见过武庙了?”沈追问道,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早已洞悉一切的笃定。
“远远看了一眼。”
李敢接过茶,轻抿一口,“气象万千,深不可测。尤其是那深处的一道目光……若是弟子没猜错,应是那位传说中的武圣?”
沈追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竟能感应到武圣的目光?看来你这神魂修为,比我想象的还要扎实。”
他放下茶壶,神色转为严肃。
“既入了京,有些规矩和章程,便得烂在肚子里。”
沈追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折子,推到李敢面前。
“这是此次述职的大体安排,你看仔细了。”
李敢展开折子,目光扫过。
“第一桩,乃是三日后的‘皇室大祭’。”
沈追缓缓道,“今上要在圜丘祭天,祈求国运昌隆。届时,文武百官,乃至各地的巡山校尉,皆需列阵观礼。这是重头戏,也是咱们这些武夫在天子面前露脸的机会,切记,不可失了仪态。”
“祭天之后,便是兵部与巡山司的联合述职。”
沈追指了指折子中间,“这便是走个过场,核验功绩,定夺升迁。你斩妖除魔,功勋卓著,这一关,没人敢卡你。”
“紧接着,便是‘赏赐’。”
说到这,沈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内库大开,奇珍异宝任选。但这赏赐能拿多少,拿得烫不烫手,全看你在最后一关的表现。”
李敢目光落在折子最后一行字上。
那里,朱砂笔力透纸背,写着三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龙门宴】!
“龙门宴,鱼跃龙门,便在此时。”
沈追声音低沉,“地点就在武庙演武场。届时,不仅是各地的校尉,就连京中各大世家雪藏的妖孽,皇室的宗亲子弟,都会下场。”
“赢了,名扬天下,入武庙观想神图。”
“输了,哪来的回哪去,这京城的繁华,便与你无关了。”
李敢合上折子,眼中精光一闪。
“弟子明白。”
“只是……”
李敢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灯火通明的皇城方向,“弟子这一路走来,见这京城虽繁华,但这龙气之中,似乎夹杂着一丝黑气。沈师,这京城……怕是不太平吧?”
沈追闻言,那双握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看得倒是准。”
沈追压低了声音。
“并郡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不仅仅是地方上的洗牌,更是朝堂之上,几股势力最后的博弈。”
“太师府,皇室,还有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
“都在盯着那几个新郡的位子。”
沈追抬起头,目光幽深如古井。
“这几日,你要小心。京城里,有人不想让这‘龙门宴’开得太顺当,也有人……不想让你这个没根基的‘泥腿子’,爬得太高。”
“若是遇到挑衅……”
沈追眼中寒芒乍现。
“能忍则忍。若是忍无可忍,那便无需再忍!只要占着理,别说是世家子弟,就是皇亲国戚,打了也就打了!”
“天塌下来,有我沈家给你兜着!”
李敢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沈追似乎知道些什么内幕,甚至可能嗅到了某种即将爆发的危机,但他不愿多说,或者是……不能说。
“弟子省得。”
李敢不再多问,起身行礼。
“夜深了,沈师早些歇息。弟子告退。”
“去吧。”
沈追挥了挥手,看着李敢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待到李敢走远,他才轻叹一声,重新拔出长剑,对着那摇曳的烛火,轻轻一挥。
烛火未灭,芯却断了。
“风雨欲来啊……”
回到听涛阁,已是月上中天。
裴家的这处产业确实清幽,后院依水而建,此时万籁俱寂,只有护城河的水声潺潺。
苏云袖几人早已歇下,唯有老黑趴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下,见李敢回来,眼皮子抬了抬,算是打了个招呼。
李敢推门入室,并未点灯。
他盘膝坐于榻上,心神瞬间沉入识海。
那卷【猎神】画卷依旧静静悬浮,只是此刻,在那画卷的一角,多出了一缕极其精纯,活泼的青色气流。
那是《青鸾御风诀》的真意种子。
这段时日,李敢虽忙于赶路,却也未曾放下对这门身法的参悟。
只是这毕竟是先天层次的顶尖遁术,想要入门,不仅需要悟性,更需要海量的资源堆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