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码头,舟楫如林。
大运河的水,浑浊且厚重,像是流淌的不是水,而是这大洪王朝三百年的脂粉与泥沙。
“李爷,船还要补给些淡水和草料,约莫得半个时辰。”
赵小五跑得满头大汗,回来禀报。
“无妨。”
李敢摆了摆手,目光并未在那忙碌的码头上停留,而是投向了运河边的一处芦苇荡。
那里,静得出奇。
与这喧嚣的码头,仿佛是两个世界。
“你们且去忙,我去那边走走。”
李敢负手而立,脚尖一点,人已如一片青叶,轻飘飘地落在了那芦苇荡边的青石小径上。
秋风起,芦花白。
转过一道弯,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那浑浊的河湾处,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老翁。
老翁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青竹竿,竹竿头上系着根麻绳,直直地垂在水里。
没有浮漂。
甚至……
李敢【天眼】微张,金光一闪而逝。
那水底下的麻绳头上,连个鱼钩都没有。
直钩钓鱼?
姜太公?
李敢心中失笑,这世道,装神弄鬼的人多了去了。
他本想转身就走,可脚步刚抬起来,却又硬生生落了下去。
不对。
这老翁身上的气……
太稳了。
稳得就像是这脚下的大地,像是这奔流不息的运河河床。
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而且,在这老翁的周围,似乎有一层无形的气场。
那些平日里最爱叮人的水蚊子,飞到他身边三尺处,便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纷纷绕道而行。
“有点意思。”
李敢收敛了气息,那一身足以镇压先天的恐怖气血,尽数蛰伏于玉骨深处。
此时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个进京赶考的普通书生。
他缓步走上前,在那老翁身后的柳树下,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
不语,不扰。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根没有鱼钩的竹竿。
一盏茶。
两盏茶。
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后生。”
老翁终于开口了。
声音苍老,沙哑,却透着股子金石般的质感。
他头也没回,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你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门道没?”
李敢微微一笑,拱手道:
“晚辈眼拙,只看到老丈这竿上无钩,饵下无食。”
“这河里的鱼虽然傻,但也不至于往那光秃秃的绳头上撞吧?”
“鱼?”
老翁笑了,笑声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谁说老夫在钓鱼?”
他手腕轻轻一抖。
那根青竹竿微微颤动,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
“老夫钓的,是这运河的‘势’。”
“也是这来来往往的……人心。”
李敢眉头微挑。
这话,有点玄机。
“愿闻其详。”
老翁终于回过头来。
斗笠下,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脸,皮肤黝黑,像是被风霜浸透的老树皮。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像是老人的眼,倒像是婴儿般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你看这河。”
老翁指了指面前奔流不息的大运河。
“这水,从南流到北,载着万千船只,养活了两岸百姓。”
“有人说,这河是朝廷的,因为是朝廷开的。”
“有人说,这河是龙王的,因为水里有龙神。”
“也有人说,这河是那些帮派、世家的,因为他们把持着码头,收着买路钱。”
老翁看向李敢,眼神灼灼。
“后生,你也是个当官的。”
“你说,这河……到底是谁的?”
李敢沉默了。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个大坑。
若是答朝廷,那是官话,显得迂腐。
若是答百姓,那是空话,显得虚伪。
李敢站起身,走到河边。
他弯下腰,伸手掬起一捧浑浊的河水。
水在指缝间流淌,带走了一丝温热,留下一抹清凉。
“水利万物而不争。”
李敢松开手,任由那水珠滴落,重新汇入大河。
“这水,就在这儿。”
“谁渴了,便喝一口。谁脏了,便洗一把。”
“它不姓赵,不姓李,也不姓这大洪的朱皇帝。”
李敢转过身,目光清澈,直视老翁。
“老丈。”
“这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
“这河,自然也是……天下人之河。”
轰!
老翁手中的竹竿,猛地一颤。
那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突然炸起一团浪花。
一条足有半人长的金色大鲤鱼,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猛地跃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
“好!”
“好一个天下人之天下!”
老翁哈哈大笑,声震芦苇荡。
他随手一挥。
那条跃起的大鲤鱼,竟然被一股无形的柔劲托住,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鱼篓里。
直钩钓鱼,愿者上钩?
不。
这是……
言出法随,万物共鸣!
这老头,是个绝顶高手!
“后生,你这身官皮虽然看着扎眼。”
老翁上下打量着李敢,眼中的赞赏之色不加掩饰。
“但这心,倒是还没黑透。”
“比城里那帮只知道勾心斗角的废物强多了。”
他收起竹竿,提起鱼篓,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
李敢只觉得眼前这佝偻的老人,身形仿佛无限拔高,变成了一座巍峨的铁塔。
一股子沉重、霸道、镇压一切的气息,扑面而来。
“相逢即是有缘。”
“老夫那儿温了壶好酒,还有这刚上钩的鲜鱼。”
老翁看了看李敢腰间那块若隐若现的金牌。
“巡山校尉是吧?”
“有没有胆子,跟老夫去个地方,喝一杯?”
李敢笑了。
他感受着体内那【吉凶龟甲】传来的一丝吉兆,以及【心血来潮】带来的那种遇见同类的兴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老丈,请!”
……
沧州城中心,铁狮子胡同。
这地界,是沧州最老的地界,也是地势最高的地方。
一座古朴、沧桑的高台,矗立在胡同尽头。
高台之上,一尊通体漆黑、高达两丈的巨大铁狮子,昂首向天,怒目圆睁。
这铁狮子不知铸造于何年何月,浑身上下锈迹斑斑,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铁胎。
但它站在那里。
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住了这沧州的地脉,镇住了那运河的水患。
“到了。”
老翁领着李敢,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巷,来到了这高台之下。
“这里?”
李敢抬头,看着那尊巨大的铁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