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那个动作,标准得就像是在战场上拜见主帅。
“沈大人的好意,王策心领了。”
王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子坚定。
“但我这人,是个粗人。”
“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也不想去府城看那些世家的脸色。”
“这十年,我在死人堆里打滚,明白了一个道理。”
“跟着狼行,吃肉。跟着狗行,吃屎。”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敢。
“李爵爷那一指,断了我的刀,也通了我的脉,更……折服了我的心!”
“这西山,有妖魔,有杀伐,有我想要的大自在。”
“王策愿留在西山,在校尉大人帐下,做一个马前卒。”
“请大人……收留!”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放着从四品的副指挥使不干,非要在一个正五品的校尉手底下当差?
这是什么脑回路?
“这王策,莫不是傻了?”
王腾在一旁嘀咕,满脸的不解。
唯有李敢,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策,笑了。
他懂王策。
这是一把刀。
一把只有在最激烈的战场上,在最强硬的主帅手里,才能绽放出最耀眼光芒的……
绝世凶刀!
沈追的巡山司,规矩太多,条框太重,会锈了他的锋芒。
唯有这野蛮生长的西山,唯有他李敢这不讲理的“搜山降魔”,才是王策最好的归宿。
“好!”
李敢站起身,亲自走下高台,扶起了王策。
“既然你信我,那我便许你一个承诺。”
李敢附在王策耳边,低声道。
“跟着我,别说是先天……”
“便是那传说中的武道极境,我也能带你去看看风景!”
王策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重重点头。
“愿为大人效死!”
沈追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
“既如此,王策便归入西山大营,任‘巡山副尉’,佐李敢行事。”
“多谢大人成全!”
……
秋狩落幕,人群散去。
但这场大戏的余韵,却还在发酵。
西山口,黄土道上。
各大家族的马车缓缓启动,准备打道回府。
但那些个先天护道人,却没有上车。
欧阳残、谢问天,还有王家的玄冥二老。
这几位先天的老怪物,此刻却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齐拦在了沈追的马前。
风,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沈大人,留步。”
欧阳残佝偻着背,背上的铁箱发出咔嚓声。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追的胸口。
那里,揣着从黄皮子身上搜出来的……
截运盘!
“有事?”
沈追勒住马缰,居高临下,手按剑柄,神色淡漠。
“明人不说暗话。”
谢问天抖了抖袖子,一脸的正气浩然,嘴里说出的话却透着股子逼迫。
“那截运盘,乃是不祥之物,若是流入江湖,必生祸端。”
“我谢家乃儒道正统,愿替朝廷保管此物,将其镇压在文庙之中,以浩然气洗炼。”
“还请沈大人……割爱。”
“放屁!”
王家的黑衣老者冷笑一声。
“你们谢家那点浩然气,洗得干净吗?”
“此物当归我王家,我王家有‘镇龙钉’,正是此物的克星。”
“咱家觉得,还是交给小侯爷带回京城,呈给陛下最为妥当。”
那老太监阴测测地插嘴。
几方势力,刚才还在暗中较劲,这会儿却是图穷匕见,直接向沈追逼宫了。
甚至是……
掩饰都不掩饰了!
沈追看着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宗师,眼中闪过一丝悲哀,更多的是愤怒。
“保管?”
“呈给陛下?”
沈追冷笑,笑声如冰。
“你们是想拿去截取各地的地脉龙气,肥你们自家的私田吧?”
“沈大人,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欧阳残嘿嘿一笑,往前逼了一步,身上的气机锁定了沈追。
“这大洪的天下,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我都心知肚明。”
“皇权旁落,奸佞当道。”
“也就靠着那位武圣老爷子一个人,在那苦苦撑着。”
“可他……还能活几年?”
欧阳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赤裸裸的恶意。
“他老人家若是走了,这天下,还不都是咱们世家的?”
“沈大人,你也曾是沈家的嫡系,何必为了一个注定要完蛋的朝廷,跟咱们所有世家过不去呢?”
“把东西交出来,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否则……”
几位先天宗师的气机连成一片,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向沈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在这荒郊野外,若是沈追不从,他们真的敢动手强抢!
沈追却笑了。
他缓缓拔出了那柄“秋水”长剑。
剑身如水,倒映着他那张清冷的脸。
“武圣他老人家能活多久,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只要他还在一天,只要我沈追还在一天。”
“你们这帮乱臣贼子,就别想染指这大洪的根基!”
“一人一剑,足矣。”
“不服?”
沈追剑尖一指,一股惨烈的剑意冲天而起,竟是将那几人的气机联手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就来试剑。”
“你!”
欧阳残等人面色一变,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谁也没想到,沈追竟然这么刚。
真要打起来,他们虽然人多,但也未必能留得下这位拼命的剑修。
而且,一旦动手,那就是彻底撕破脸,等武圣腾出手来……
“哼。”
老太监眼珠一转,最先收了气势。
“沈大人既然如此冥顽不灵,那咱们走着瞧便是。”
“这东西,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总有办法让你拿出来的。”
说完,他招呼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其他几人见状,也只能恨恨地放几句狠话,各自散去。
“我们走!”
车轮滚滚,卷起尘土。
沈追收剑而立,看着那些远去的马车,背影有些萧瑟。
“沈师。”
李敢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
“这世道,真的要乱了吗?”
沈追回过头,看着李敢,眼中的冰雪消融了几分。
“乱不乱,不在他们,也不在于我。”
“在于……人心。”
他拍了拍李敢的肩膀。
“好好守着这西山。”
“这里,或许是将来……少有的净土了。”
说完,沈追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只留下李敢一人,站在风中,握紧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