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县城的风雨,随着沈追那一剑封喉,算是暂时歇了。
但在西山深处的云锁峰顶,云雾却翻涌得更加厉害。
李敢盘坐于那面刻满抓痕的石壁之前,身形不动如山,呼吸之间,鼻窍中有两道白气如小蛇般吞吐,经久不散。
他在悟道。
也是在抉择。
这几日,他借着那老猿赠予的“乙木祖果”和体内的“先天癸水之精”,已将肾水、肝木两大气府修至圆满。
五脏通神,已得其二。
但接下来的路,却让李敢陷入了沉思。
“古修与今修,当真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子。”
李敢睁开眼,眸中神光内敛,看着掌心那游走的紫金真血,喃喃自语。
这几日参悟《八九玄功》,让他对这方天地的武道有了更深的认知。
如今这世道,灵气虽存,却驳杂不纯,不似上古那般清灵。
故而,今人修武,讲究的是“炼精化气”。
吃肉,练力,磨皮锻骨,最后换血。
这是在压榨肉身的潜能,是以自身为洪炉,硬生生炼出一口“后天真气”,再去叩开那天门,引天地入体。
这条路,霸道,但也惨烈。
九寸真血为极,十寸为传说,十二寸……那是凡人想都不敢想的禁区。
而《八九玄功》,那是古修的路子。
“古人视肉身为宝藏,不求外物,只修内天地。”
“那是开辟人体‘十二重楼’。”
“每一重楼,便是一处神藏,对应着一寸真血的极境。”
李敢心中明镜儿似的。
“其实,殊途同归。”
“所谓的十二重楼,便是十二寸真血的具象化。”
“今修是把房子拆了盖高楼,古修是在房子里挖地窖、拓空间。”
“不管怎么练,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
李敢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肉身成圣,万劫不磨!”
既如此,那便没什么好纠结的。
他李敢,成年人不做选择。
他全都要!
既然有【天生武骨】这等逆天资质,若是不把这肉身打磨到极致,岂不是暴殄天物?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李敢眉头微蹙。
“如今水木已成,心火自燃也只是时间问题,毕竟我有那一身气血狼烟做底子。”
“唯独这‘金’与‘土’……”
土行好说,只要脚踏大地,这西山的地脉之气便源源不断。
难的是金行。
肺属金,主杀伐,主锋锐。
要想练成“肺金之气”,非得有绝世的庚金之宝来磨砺不可。
李敢下意识地摸了摸身后的三尖两刃刀。
这把神兵,重三万二千斤,材质乃是天外神铁,绝对够硬,够金。
还有那张古金弓,也是暗金流淌,不似凡物。
但……
“不行。”
李敢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这两件宝贝,傲气得很。”
“神物自晦,锋芒内敛。”
“它们的气机浑然一体,就像是两个闭关的老神仙,我想借它们的一缕庚金之气来练功,它们根本不搭理我。”
除非他遇到生死大敌,或者是主动灌注真血去催动,否则这两件神兵就是两块顽铁,半点灵气不漏。
“得找个……‘活泼’点的,最好是那种煞气外露,锋芒毕露的兵器。”
李敢脑海中灵光一闪。
忽然想起了什么。
“有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投向了山下的方向。
“怎么把那玩意儿给忘了?”
“周莽那把断刀!”
那把被他镇压在山神庙神像脚下的“魔刀”。
那玩意儿可不像三尖两刃刀这么“高冷”。
那是一把饮过无数鲜血,甚至藏着先天之炁的凶兵。
虽然被香火镇压了这么久,魔性去了大半,但那股子属于兵器的锋锐之气,也就是所谓的“庚金煞气”,绝对还在!
而且,那是无主的“野狗”,正好拿来拔牙!
“走。”
李敢长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去收点利息。”
……
西山口,山神庙。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但庙里的香火依旧鼎盛。
大老远就能看见那袅袅升起的青烟,把半个山头都笼罩在一层祥和的氛围里。
山道上,信徒络绎不绝。
有挎着篮子还愿的妇人,有带着孩子来磕头的汉子,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也在那儿摇头晃脑地读着碑文。
这庙,如今已成了西山九村十八寨的精神寄托。
“快看,那是……”
不知是谁眼尖,指着山道尽头喊了一声。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青衫男子,缓步而来。
他走得不快,也没有什么惊人的气势,就像是个寻常的游人。
但不知为何,他每走一步,周围的人群便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道。
就连那些正在大声喧哗的孩童,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一种莫名的敬畏,在众人心头升起。
“是李爵爷!”
“李巡山来了!”
“见过爵爷!”
百姓们反应过来,纷纷跪拜行礼,那眼神里,透着股子见到了活神仙的狂热。
在他们心里,这位爷,那就跟庙里的神仙没什么两样。
“都起来吧。”
李敢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种笑容,不似官老爷的高高在上,反而透着股子邻家大哥的亲切。
这就是“烟火气”。
修仙修到了深处,反倒是更像人了。
他随手扶起一位腿脚不便的老阿婆,又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这才抬脚迈进了大殿。
大殿内,香火缭绕。
那尊泥塑的神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那眉眼之间,与李敢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在神像的脚下。
一块青石板被微微顶起,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刀柄。
正是那把“魔刀”。
此时的魔刀,早已没了当初那股子择人而噬的凶性。
在那日日夜夜的香火熏陶下,刀身上的血色裂纹已经淡了不少,反而多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看着倒像是一把蒙尘的宝刀。
“洗练得差不多了。”
李敢眼中精光一闪,【天眼】开启。
只见那刀身内部,原本狂暴杂乱的煞气,已经被香火愿力梳理得井井有条,化作了一股锋锐的“庚金之气”。
这就像是把一块生铁,百炼成了精钢。
“好刀,好香火。”
李敢不再犹豫,大步上前。
“起!”
他单手虚抓。
“嗡——”
那把插在石缝里的断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自行飞入他的掌心。
入手冰凉,却并不刺骨。
反而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掌心直透肺腑。
那是庚金之气在刺激他的经脉。
“就是这种感觉。”
李敢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肺金”之气,在这股外力的刺激下,开始蠢蠢欲动。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