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县衙,后堂。
窗外,夜雨初歇,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沈追负手立于窗前,微微一叹。
“巡山校尉……”
这位置太烫手。
朝廷那是阳谋,是要用这一块肉,把这潭浑水里的蛟龙、王八全都钓出来,一网打尽。
李敢那小子,底子是好,心性也佳。
但终究……根基尚浅。
“若是让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撞上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子,怕是要吃大亏。”
沈追眉头微蹙。
他是个惜才的人。
在这污浊的官场和江湖里,能见着这么一块未经雕琢,却又杀伐果断的璞玉,不容易。
“罢了。”
沈追转过身,走到案前。
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顷刻间,一封密信已然成书。
信中没有半句废话,直陈厉害。
【朝廷欲设“巡山校尉”,位同通判,掌数山巡防。】
【秋狩非猎兽,乃猎官。】
【世家大族,所图者大,非金银,乃气运。】
【王、谢、欧阳,乃至京中贵胄,皆有先天压阵,暗藏杀机。】
写罢,沈追手腕一抖。
那信纸竟自行折叠,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
他剑指一点,一缕先天真炁渡入其中。
“去!”
纸鹤双翅一振,竟发出了一声鹤鸣,化作一道流光,穿窗而出,直奔西山李家坳而去。
做完这一切,沈追才长舒一口气,
……
次日,清平县。
这场雨终究是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把那青石板街洗得发亮。
县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打长乐县出了事,周边的世家大族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一股脑地往这清平县里挤。
这也难怪。
西山出了龙气,又有上古遗迹的传闻,再加上朝廷新设的“五品实权校尉”。
这诱惑,足以让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放下身段来这小县城里踩一脚泥。
最热闹的,莫过于城东的“醉云楼”。
此刻,大堂里早已被包了场。
一群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面容桀骜的青年。
这青年一身紫金蟒纹袍,腰间挂着块极为显眼的玉佩,上书一个古篆的“王”字。
琅琊王氏,嫡系三公子,王腾。
“哼,什么狗屁李爵爷?”
王腾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一脸的不屑,声音大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不过是个山里刨食的猎户,运气好得了山灵眷顾,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还想当金牌巡山人?”
“也不撒泡尿照照,这大洪的官场,什么时候轮到泥腿子说话了。”
周围那帮依附于王家的小家族子弟,立马跟着起哄。
“三公子说得是!”
“那李敢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哪能跟三公子您比?”
“这次秋狩,只要三公子一出手,那魁首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腾听得受用,嘴角勾起一抹狂傲。
“那是自然。”
“本公子这次带了家里的‘玄冥二老’,那可是实打实的先天供奉。”
“别说那李敢,就算是把这西山的妖兽全绑一块,也不够本公子杀的!”
正吹嘘着。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突兀地穿透了满堂的喧嚣。
就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气球里。
大堂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
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男人,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碗。
那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王腾那只举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酒洒了。
洒在了他那件价值连城的紫金袍上。
“谁?!”
王腾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目光如电,直射角落。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坏本公子的雅兴?”
那斗笠人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碟茴香豆,一壶最劣质的烧刀子。
蓑衣上还在往下滴水,嘀嗒,嘀嗒。
“聒噪。”
斗笠下,传出一个沙哑冷漠的声音。
“王家的人,什么时候学会像市井泼妇一样骂街了?”
“你说什么?!”
王腾气极反笑,他虽不是嫡系,但长这么大,在琅琊地界也是横着走,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教训过?
“好,好得很。”
“来人,给我把这装神弄鬼的家伙腿打断,扔出去喂狗!”
“是!”
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应声而出。
这两人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赫然都是骨关圆满的好手。
他们一左一右,如饿虎扑食,伸手便要抓向那斗笠人的肩膀。
“滚。”
斗笠人头也没抬。
他只是随意地一挥衣袖。
那动作,就像是赶走两只烦人的苍蝇。
“轰!”
一股恐怖的劲气,凭空炸开。
那两个骨关圆满的护卫,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像是被攻城锤撞中了一样,惨叫着倒飞而出。
“噼里啪啦!”
砸碎了两张桌子,倒在地上大口吐血,眼看着是废了。
全场死寂。
王腾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挥袖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