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浦镇的日头,过了晌午便透着股子慵懒。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茶寮里的说书声、还有那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街边包子铺刚出笼的热气,这就是红尘里的烟火气,最是熏人欲醉。
人潮涌动间,一道倩影如游鱼般钻了进去。
那是个穿着一身火红劲装的少女,马尾高束,腰间别着一条软鞭,身形灵动得不像话。
她在人群里左一晃、右一闪,就像是风穿过柳叶,片叶不沾身,转眼就没入了那条名为“状元巷”的深巷子里。
巷口对面的屋脊上。
一个中年汉子正拎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随即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汉子一身灰布短打,看着像个寻常的护院武师,可那双眸子开阖间,却隐隐有精芒流转,周身气机更是与脚下的瓦片融为一体。
先天。
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先天宗师。
“这大小姐……”
汉子摇了摇头,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
“总想着甩掉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那一撅尾巴……咳咳。”
他叹了口气,也没急着去追,只是索性在那屋脊上坐了下来,眯着眼晒起了太阳。
“罢了,随她去吧。”
“这青浦镇如今虽说鱼龙混杂,但有那位‘沈神仙’在,倒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况且……”
汉子瞥了一眼那巷子深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这丫头心气儿高,不让她自个儿去碰碰壁,她是不会信那个‘乡下猎户’能有多大本事的。”
……
状元巷深处,裴洛然轻哼一声,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如燕子抄水,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哼,还想跟着我?”
少女拍了拍手,那张未施粉黛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陈叔也真是的,自从我也摸到了换血的门槛,他就越发啰嗦了,真当我是那笼子里的金丝雀不成?”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一双美眸望向了巷子尽头那座气派的大宅院。
那宅院门口,立着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朱红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金字招牌……【震山武馆】。
“这就是小七信里吹得天花乱坠的地方?”
裴洛然撇了撇嘴,眼里满是不信。
前些日子,家里接到了那个不着调的弟弟裴牧之的加急家书。
信里头,那个平日里只知道遛鸟斗鸡的纨绔弟弟,竟然把一个叫李敢的山野村夫夸成了朵花。
什么“拳镇先天”,什么“刀劈孽龙”,什么“肉身成圣”。
简直就是把牛皮吹破了天!
“我看这小子是在山里待傻了,被人给洗了脑。”
裴洛然心里暗忖,眼中闪过一丝傲气。
她是裴家的凤凰儿,是青州府年轻一辈里的翘楚。
她不信这穷乡僻壤里,能出什么真龙。
“逆天伐仙?呵,本小姐倒要看看,你这‘李神仙’到底是有三头六臂,还是长了满嘴的獠牙!”
裴洛然紧了紧腰间的软鞭,大步流星地朝那武馆走去。
“今儿个,本小姐就来给你验验成色。”
“要是敢骗我弟弟,本小姐就把你这破武馆的招牌给拆了当柴烧!”
……
震山武馆,大门敞开。
虽是午后,但这武馆门口却并不冷清,反倒是透着股子让人哭笑不得的“奇景”。
只见那大门旁的花坛边上,蹲着一座“小肉山”。
那是个看着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得那叫一个壮实,膀大腰圆,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他穿着件不合身的短褂,露出的胳膊上肌肉虬结,泛着古铜色的光泽,看着就硬得硌手。
此时,这少年正一脸愁苦,左手抓着一只油汪汪的大鸡腿,右手却举着一把……
九齿钉耙!
那钉耙通体乌黑,耙齿锋利如钩,隐隐透着股子凶煞之气,分明是一件饮过血的凶兵。
可现在,这凶兵却被这少年拿着,在那花坛里……
除草。
“吭哧、吭哧。”
李元松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拿着那重达几百斤的钉耙,小心翼翼地在花丛里扒拉着几根杂草。
那动作,别提多别扭了。
就像是用宰牛刀在绣花。
“苟伯伯那个老骗子,坏得很!”
李元松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一脸的委屈。
“凭啥二弟就能在屋里吹着凉风读书,俺就得在这大太阳底下除草?”
“还说什么‘举重若轻’,说什么这是爹留下的‘练心’法门……”
“我看他就是欺负俺老实,嫌俺背不出那什么‘之乎者也’,变着法儿地罚俺呢。”
“这破草有啥好除的?俺一脚下去,连土带花都能给它踩平喽!”
李元松越想越气,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把那骨头都给嚼碎了吞下去。
“等着,等俺爹出关了,俺一定要告状。”
“就说苟伯伯虐待俺,不给俺饭吃,还让俺干童工!”
正当这傻小子在心里编排着怎么告黑状的时候。
一阵香风,忽然飘到了跟前。
那不是饭菜的香,也不是花草的香。
那是一种淡淡的,像是山间清泉般的幽香,好闻极了。
李元松鼻子动了动,下意识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他就愣住了。
只见他面前,不知何时站着个红衣少女。
那少女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俏脸,正凑在他面前,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喂,大块头。”
裴洛然看着眼前这个憨憨傻傻的少年,只觉得有趣。
拿神兵利器当锄头用,一边干活还一边偷吃。
这李家坳的人,果然有点意思。
“你是这武馆的学徒?”
裴洛然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傻乎乎的?那是钉耙,不是绣花针,你这么用,那草能除干净吗?”
“小家伙,小家伙!”
“叫你呢,贪吃货!”
李元松这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脑子里像是被驴踢了一样,一片空白。
在村里,他见惯了秀娘那种温婉的,也见过村姑那种泼辣的。
可像眼前这种……
明眸皓齿,英气逼人,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的人儿,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吧嗒。”
李元松手一松。
那只啃了一半,平时视若性命的大鸡腿,就这么直直地掉在了地上,滚了一圈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