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李家坳的鸡叫了三遍。
货郎那句“高,实在是高”还在院子里回荡,李敢却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行了,别在那拍马屁。”
李敢放下茶盏,目光投向院外那条蜿蜒的山道。
“既然那苟长生是个聪明人,这会儿,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了几声咳嗽。
“咳咳……罪人苟长生,求见法王大人。”
声音里透着股子读书人的酸腐气,又夹着几分老江湖的忐忑。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
苟长生穿着一身洗得发青的长衫,头上还戴着顶方巾,手里没拿兵刃,只拎着个蓝布包袱。
他弓着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死了地上的蚂蚁似的,一脸谦卑。
一进院子,这老狐狸二话不说,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西山分舵苟长生,拜见大人,多谢大人除魔卫道,救我等于水火之中!”
这头磕得,那是真心实意。
阴无咎死了,他头顶那把悬着的剑也就没了。
虽说换了个新主子,但这新主子看着……似乎比那疯子要讲道理些?
李敢坐在石凳上,没让他起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苟舵主,这‘法王’的戏,差不多也就该收场了。”
李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想做什么。”
苟长生身子一僵,随即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紧贴着青石板,声音却稳得出奇。
“大人说笑了。”
“在小老儿眼里,您就是法王,是这西山的天。”
“至于您原本姓甚名谁,那是皮囊,是俗事。”
“小老儿只知道,跟着您,有饭吃,有命活。这就够了。”
李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这老东西,把“难得糊涂”四个字算是玩明白了。
他不在乎李敢是不是真的倒悬教法王,他只在乎李敢能不能镇得住场子。
只要拳头够硬,假的也是真的。
“起来吧。”
李敢一挥袖,一股柔劲将苟长生托起。
“既然入了伙,那就是自家人。”
“阴无咎那个百纳袋,本座看了。”
李敢随手将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子扔在桌上。
“里头除了些邪门的法器,倒是有不少黄白之物。”
“金票三万两,现银五千两,还有珠宝玉石若干。”
“啧啧,一个护法,随身带着这么多家当,看来你们这教,挺肥啊。”
苟长生看了一眼那袋子,眼皮跳了跳。
那是阴无咎这几十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如今全便宜了李家坳。
“大人,这些……您打算怎么处置?”
李敢站起身,走到院边,望着山下那片刚刚苏醒的村落。
“钱,放在袋子里是死物。”
“花出去,那才叫资源。”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苟长生。
“本座要在西山口,立一个‘西山猎集’。”
“把这方圆百里,九村十八寨的皮毛、药材、山货,全都拢起来。”
“不管是官府的,还是江湖的,想在西山做买卖,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这件事,交给你。”
苟长生一愣,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了一团精光。
他本就是个落地秀才,一肚子的生意经和算计,只是一直憋在那个阴暗的分舵里,没处施展。
如今李敢这手笔,这是要……开宗立派,聚敛财源啊!
“大人……不,东家!”
苟长生立马改了口,腰杆子稍微挺直了几分,那股子儒商的气质瞬间就上来了。
“这事儿,小老儿在行啊。”
“只是……”
苟长生捻了捻胡须,面露难色。
“咱们这山沟沟里,虽然货多,但路不通,且镇上的商会那是铁板一块。”
“咱们若是硬搞,他们肯定会联手封锁,断咱们的盐铁粮油。”
“猎户们手里有了钱,买不到东西,那这集市……也就散了。”
李敢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路不通?”
“那就用钱砸通。”
李敢指了指那个百纳袋,又指了指旁边正抱着两条蛇打瞌睡的裴牧之。
“小七。”
“啊?”
裴牧之猛地惊醒,擦了把口水,“李大哥,又要打架?”
“不打架,让你花钱。”
李敢把那袋子扔给裴牧之。
“这里面的东西,你拿去。”
“动用你裴家的路子,绕开青浦镇,直接去府城,甚至去外州。”
“给我调盐,调铁,调粮食,调布匹!”
“我要最好的精盐,最硬的生铁。”
“不管多少钱,哪怕是用金子铺路,也要给我把货运进来。”
裴牧之抱着那沉甸甸的袋子,神识往里一探,差点没吓尿了。
这哪里是钱啊,这是金山啊!
“李大哥,你这是要……拿钱把那帮奸商给砸死?”
“不。”
李敢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我是要告诉他们。”
“这西山的规矩……”
“变了。”
……
小半个月后。
西山口。
原本那片荒芜的乱石滩,如今已是大变样。
平整的土地上,一排排木屋拔地而起,虽不奢华,却透着股子结实耐用。
最显眼的,是入口处立着的一座高大的牌楼。
上面挂着块匾额,那是李大山亲手题的字,笔力雄浑,透着股子刀意。
【西山猎集】!
今日,是开集的日子。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十里八乡的猎户,背着兽皮,扛着药材,拖家带口地来了。
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收货的价格公道,更因为……这里有神仙!
“哎哟,听说了吗?这集市是受了二郎真君庇佑的。”
“可不是嘛,那负责收货的大掌柜,是个老举人,那是文曲星下凡,还会看相呢。”
“就在刚才,那个卖野猪皮的王二麻子,被那大掌柜看了一眼,说是印堂发黑,送了他一道符,结果出门就捡了块银子!”
流言这东西,传得比风还快。
而这幕后的推手,自然是那位“从良”的苟长生,苟大掌柜。
此刻,他正坐在一间名为“聚义堂”的大铺子里。
这铺子,就是猎集的核心。
苟长生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假笑。
“来来来,这位老哥,您这熊掌不错,成色足。”
“按镇上的价,顶多给您二两。”
“但在咱们这儿……”
苟长生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三两!”
“而且,咱们这儿不光给银子。”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堆积如山的货物。
雪白的精盐,寒光闪闪的箭头,还有那装在坛子里的好酒。
“您要是不要银子,这些东西,随便挑,价格比镇上还便宜两成!”
那老猎户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三两?还便宜两成?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做善事啊!
“换,俺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