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死寂如坟。
阴无咎盘坐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板上,双目微阖,等着那一顿丰盛的“魂宴”。
风停了,虫不鸣。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子时已过,那预想中浩浩荡荡的纸人长龙,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不对。”
阴无咎猛地睁开眼,疑窦丛生。
就算那是几百个活人不好搬运,凭着剪纸成兵的秘术,此刻也该到了。
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静。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阴无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子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浑身寒毛炸立。
“不好,出事了!”
阴无咎豁然起身,那一身破烂乞丐装无风自动,干枯的手爪猛地扣住墓门机关。
“轰隆隆——”
断龙石缓缓升起。
阴无咎刚一踏出墓口,他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呼——”
一阵夜风吹过。
紧接着。
“哗啦啦!”
无数支火把,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原本漆黑一片的乱葬岗,瞬间亮如白昼!
火光跳动,将这片死地照得通透。
巡山司的精锐、县衙的捕快、各大武馆的好手,里三层外三层,将这古墓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那正对墓口的高坡之上。
一匹神骏的青鬃马,打着响鼻。
马上端坐一人。
青衫猎猎,黑发狂舞,宛如一尊巡视人间的天神。
李敢!
他并没有看阴无咎那张扭曲的脸,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古金弓。
体内,那第十一寸真血雏形,虽未完全成型,却已如一轮紫金大日,悬于气海。
四万五千斤巨力!
这是何等恐怖的概念?
李敢双臂大筋如蟒蛇翻身,那张曾经让他颇为吃力的古金弓,此刻竟被拉得发出“嘎吱吱”的呻吟。
锈迹剥落,如雪花纷飞。
暗金色的流光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弓身之上,云纹流转,隐隐有风雷之声在弓弦处炸响。
五成!
这把疑似上古神兵的宝弓,第一次被拉开了五成满!
“苟长生,你个反骨仔,吾必杀汝!!”
阴无咎看到站在人群前方,一脸淡漠的苟长生,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目眦欲裂,嘶吼声凄厉如鬼。
然而。
他的声音刚出口,便被一声更为宏大的声音盖过了。
“崩——!!!”
那不是弓弦声。
那是天塌的声音。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这漆黑的深夜里,突然升起了一轮金色的太阳。
天,亮了。
【流星贯日】!
一支精铁打造的破甲重箭,在那恐怖巨力的加持下,早已突破了音障。
箭身甚至因为与空气的剧烈摩擦,燃起了赤红的火焰。
如金乌坠地!
五十步内,百发百中。
阴无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那种死亡的寒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躲?
根本来不及!
“噗——轰隆!!”
甚至连入肉的声音都没听清,一声巨响便已炸开。
那支火焰重箭,瞬间贯穿了阴无咎的胸膛。
巨大的动能并未停止,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出,狠狠撞击在古墓的断龙石上。
整座古墓剧烈摇晃,无数碎石滚落,烟尘冲天而起,仿佛要坍塌一般。
“嘶——”
在场数百号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太快了。
太狠了。
这一箭的威势,简直非人力所能及,就像是天罚!
苟长生更是吓得两腿打摆子,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投得快啊!
这要是晚上一步,这一箭怕是就要钉在自己脑门上了。
烟尘弥漫,遮蔽了视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废墟深处。
死了吗?
那种恐怖的威力,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铁人也得被射穿了吧?
然而。
马背之上,李敢却缓缓皱起了眉头。
“没死。”
他眉心处,一道竖痕隐隐发热。
在那滚滚烟尘之中,那团代表阴无咎生命气息的红光,虽然微弱了许多,但并未熄灭。
“有点门道。”
李敢冷哼一声。
刚才那一箭射中的瞬间,这阴无咎似乎用了一种极为诡异的秘法,将全身的气血和脏器,在瞬间挪移了位置,甚至硬化了血肉。
李敢从箭囊中再次抽出三支重箭。
手指若幻影,弓弦如半月。
“那就再来三箭!”
“崩!崩!崩!”
三声弦响,连成一线。
三道金光,如三条狂龙,首尾相接,轰然射入那烟尘之中。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古墓的入口彻底塌陷,碎石乱飞,将那片区域炸成了一个大坑。
这等狂轰滥炸,便是铁打的汉子,也得被轰成渣了。
尘埃落定。
月光重新洒下。
那废墟之中,传来了一阵“咔嚓”声。
一只干枯如同鸡爪般的手,猛地从碎石堆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
阴无咎那狼狈至极的身影,缓缓爬了出来。
他胸口处,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前后透亮,看着渗人无比。
但他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那伤口处甚至没有流出一滴血,只有无数黑色的肉芽在疯狂蠕动,试图修复伤口。
“咳咳,咳咳咳……”
阴无咎咳出几块黑色的内脏碎片。
他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似人形,眼中满是怨毒,却又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
“嘿嘿,嘿嘿嘿……”
他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好箭法,有力气。”
“可惜啊……可惜。”
阴无咎扶着断龙石,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目光如毒蛇般盯着马背上的李敢。
“未入先天,终是蝼蚁。”
“本座这一身血肉,早已经过先天真炁淬炼,五脏六腑皆可挪移,断肢亦可重生。”
“法王大人,你也曾是踏入先天的人物,如何不知这个道理?”
他张开双臂,周身虽然气息萎靡,但那股子属于先天高手的骄傲,却怎么也打不碎。
“若是技止于此……”
话音未落。
阴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
人呢?
刚才还端坐在马背上的李敢,竟然凭空消失了!
【灵猿渡】——缩地成寸!
下一秒。
如山似岳的威压,骤然逼近阴无咎面门。
阴无咎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要退。
可已经迟了。
李敢的身影,已贴到他眼前。
两人鼻尖相抵,气息相闻,不过三寸之隔。
而他身后,一尊气血凝成的二郎真君法相巍然浮现,如真神降世。
神将单手持刀,指掐法诀,一股源自洪荒的苍茫道韵,轰然压下。
李敢胸中一口混元气血炸开。
舌绽春雷,吐出一字,古老真言。
“斗——!”
这一声“斗”,似洪钟大吕,在阴无咎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将,正冷漠地俯瞰着他这只蝼蚁。
神威如狱!
阴无咎身形一僵,原本还在流转修复伤口的先天真气,竟在这声喝令下,生生停滞了一瞬。
高手过招,只争一线。
这一瞬,便是生死!
“不好!”
到底是曾经踏足过先天的狠角色,生死危机关头,阴无咎猛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出。
“纸人纸马,红莲护身。”
他那一身破烂衣裳里,突然飞出无数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