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有些早。
不似北境那般如刀如割的暴雪,这西山的雪,透着股子温吞的湿润,洋洋洒洒地落在那【四象锁山大阵】的光幕上,便化作了一缕缕精纯的水气,滋润着山中那些即便在冬日里也依旧苍翠欲滴的灵木。
李家大宅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虽落了半数,但那虬结的枝干却越发显得苍劲。
“咣当——”
一声金属撞击声,震落了枝头的残雪。
那是李元松和李元柏兄弟二人回来了。
这哥俩也是个实诚人,说是去抄家,那是真的一块砖瓦都没给那铜山鬼母留下。
那辆青铜古战车此刻已经缩小成了磨盘大小,悬浮在院子中央,却依旧散发着一股子荒古煞气。
而在战车旁,堆着一座如同小山般的“战利品”。
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具即便被砸得稀烂,却依旧泛着幽幽青光的鬼母残躯,还有那颗散发着浓郁阴煞之气的【本源尸丹】。
“爹,俺们回来了。”
李元松光着膀子,浑身热气腾腾。
那一身精壮的腱子肉上还挂着些许未干的黑血,但他毫不在意,咧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跟个捡了金元宝的傻地主似的。
“那老鬼婆子不经打,俺都没怎么用力,她就趴下了。这破铜烂铁俺都给拉回来了,给三弟算算,能不能换几斤灵米吃吃。”
李元柏则是一袭青衫,站在一旁,虽然面色略显苍白,那是透支了心力的缘故,但那一双眸子却越发深邃,隐隐有水波流转。
他手中托着那枚尸丹,对着正坐在檐下煮茶的李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幸不辱命。”
李敢放下手中的紫砂茶盏,目光扫过那满院的狼藉与宝光,最后落在两个儿子身上。
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嗯,做得不错。”
“去洗洗吧,一身的腥臊气,别熏坏了这一院子的茶香。”
这话说得轻巧,可若是让外人听见,怕是要吓掉了下巴。
那可是古神啊!
是让整个清平郡南境闻风丧胆的铜山鬼母啊!
在这位西山真君眼里,竟然就跟去山里打了两只兔子没啥两样?
但李元松和李元柏却习以为常。
在他们心里,自家老爹那就是天。
天塌下来,有爹顶着。地陷下去,有爹填着。杀个古神,那不是基本操作吗?
“嘿嘿,这就去,这就去。”
李元松挠了挠头,拉着二弟就要往后院澡堂子跑。
“慢着。”
李敢忽然开口。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对着那堆战利品轻轻一点。
“嗡——”
那颗悬浮在半空的【本源尸丹】,受到牵引,轻飘飘地飞到了李敢的手中。
这珠子入手冰凉,刺骨的阴寒瞬间想要钻入经脉,却被李敢掌心中那一团温润的紫金丹火,给硬生生逼了回去,乖顺得像个玻璃球。
“这东西,阴气太盛,元柏你虽然修的是水木之道,但也受不住这等古尸的怨念侵蚀。”
李敢把玩着珠子,眼中闪过一丝推演的光芒。
“先放我这儿。等我这几日……把那件事办了,再帮你把这玩意儿炼一炼,化作一颗【太阴水灵珠】,给你那条小蛟当零嘴,正好补补它化龙后的亏空。”
“那件事?”
李元柏脚步一顿,心思玲珑的他立刻听出了话外之音。
他转过身,看着父亲那看似平静、实则气机渊渟岳峙的身影,心中猛地一跳。
“爹,您是要……”
李敢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阴沉沉的天空。
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穿透了那肉眼凡胎所能见的一切,直视那冥冥之中,悬挂在清平郡上空的一张……大网。
那是气运之网。
也是……
【神道法网】!
“火候到了。”
李敢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锅饭,焖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揭锅盖了。”
……
次日,清晨。
西山神庙,封山了。
这不是为了躲避强敌,而是为了……
【祭天】!
不同于上次那种万人空巷,锣鼓喧天的热闹大祭。
这一次,神庙大殿的大门紧闭,连那平日里最爱在门口打盹的老黑,都被赶到了山脚下去守门。
整个后山,方圆十里,被顾清辞亲自布下的【颠倒五行迷踪阵】给锁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大殿之内。
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唯有那神坛之上,端坐的【香火金身】,散发着柔和而威严的金光,将这空旷的大殿照得通透。
李敢的肉身,盘膝坐在神像下方的蒲团上。
他的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方莹润如玉,底部刻着“受命于天”四个古篆大字,此时正有一条迷你紫金小龙在其中游走的……【清平郡守官印】!
这是官身,是朝廷的法度,也是这清平一郡之地的……【龙气】。
第二样,是一个香炉。
炉中没有燃香,却盛满了如同云雾般浓稠的白色气流。
那是这半年来,李敢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从这清平郡百万百姓心头收集来的……【万民香火】!
第三样,却是一张面具。
一张只有半边,非金非木,似哭似笑,在光影中变幻莫测的……【紫金面具】。
这是……【戏神】命格的具象化。
“龙气为骨,香火为肉,戏神……为魂。”
李敢看着这三样东西,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进去,大殿内的气流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发出一阵阵风雷之声。
“凝丹中期,虽然够用了。”
“但要在这乱世之中,真正立起一根折不断的脊梁,还差了点火候。”
“那铜山鬼母不过是刚复苏的残废古神,杀她容易。”
“可那京城里的老怪物们,还有那传说中盯着这片天地的‘天外之魔’……”
李敢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随即化作了决绝。
“不入后期,终是蝼蚁。”
“今日,我便借这清平一郡的气运,借这戏神的‘假作真时’,演一出……【偷天换日】的大戏!”
“起。”
李敢一声低喝。
他没有动用肉身的力量,而是直接调动了【阴神】。
“嗡——”
一道金色的虚影从他天灵盖冲出,瞬间与那神坛上的【香火金身】重合。
神像……活了!
它那双金色的眸子猛地睁开,两道神光如利剑般刺破虚空。
“来!”
神像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
那一方【郡守官印】,那一炉【万民香火】,那一副【紫金面具】,同时飞起,落入它的掌心之中。
“熔炼!”
“五脏神火,心火,燃!”
呼——!
一股赤红中透着紫金色的火焰,从神像的掌心中喷薄而出,将那三样宝物包裹在内。
“滋滋滋……”
官印在融化,化作一条条张牙舞爪的紫金龙影。
香火在沸腾,化作无数张祈祷、欢笑、哭泣的人脸。
面具在变幻,化作一个个粉墨登场的角色,生旦净末丑,演绎着世间百态。
这三股力量,截然不同,甚至有些相互排斥。
龙气霸道,香火杂乱,戏神诡谲。
若是寻常修士敢这么胡乱熔炼,怕是早就炸炉了,神魂都要被撕成碎片。
但李敢不怕。
因为他修的是……【八九玄功】!
是肉身成圣,以力证道,最擅长镇压一切不服的无上玄功!
“给我……融!!!”
李敢的神魂在金身中咆哮。
他将那颗早已圆满、此刻正在丹田气海中疯狂旋转的【九转紫金天丹】,当成了这天底下最坚硬的“磨盘”。
“轰隆隆——”
体内传来一阵阵如同石磨碾压豆子的沉闷巨响。
那三股力量,被硬生生地拖进了金丹的旋转之中。
碾碎,重组。
再碾碎,再重组。
“啊……”
这种痛苦,不亚于将灵魂放在磨盘上碾压。
李敢的肉身虽然不动,但额头上早已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在等。
等那个契机。
那个……“戏”开场的契机。
……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就在李敢的神魂快要被那股撕裂感逼到极限的时候。
“叮。”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珠落盘的声音,在他那几近混沌的识海中响起。
那【戏神】面具,彻底融化了。
它化作了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的……【意境】。
这股意境,瞬间包裹住了那还在暴躁冲突的龙气与香火。
原本水火不容的两股力量,在这股意境的调和下,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就像是那是戏台上的角儿,听到了开场的锣鼓点。
各就各位。
“好!”
李敢福至心灵,神魂瞬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