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千幻眉头微皱:“国师此言何意?”
“何意?”
玄机子背负双手,迎着漫天风雪。
“这天下,灵气枯竭了三百年。”
“武圣赵无极,用武庙锁住了名山大川,镇压了天下气运,以此来延缓末法的到来,保凡人三百年太平。”
“他觉得,凡人也是命,蝼蚁也有活着的权利。”
玄机子冷笑一声。
“但这天道,是残酷的。”
“灵气就那么多,给了凡人去种田、去繁衍,那咱们这些修道者怎么办?”
“没有灵气,世家怎么传承?宗门怎么发展?咱们这些人,难道要跟着这群凡人一起,变成一捧黄土吗?”
玄机子的声音渐渐拔高,透着一股子玄之又玄的大道之理。
“所以,大洪必须亡。”
“武庙的锁,必须断!”
“只有气运散落九州,只有灵气彻底复苏,这方天地,才能迎来真正的……大世!”
“而这,不正是你们四大世家,这些年一直躲在地底,暗中推波助澜,所期盼的局面吗?”
听到这番话。
四位世家老祖的眼中,敌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默契。
是啊。
在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眼里。
凡人的命,算什么?
大洪的存亡,算什么?
他们要的,是长生,是家族的万代不朽。
只要能让灵气复苏,别说是死一个京城的百姓,就是死一半的天下人,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们之所以不出手对付古神,就是想借古神的手,砸烂大洪的枷锁!
而这位平日里看似辅佐君王的国师,竟然也是这个计划的暗中推手!
他一直在世家与皇权之间周旋,维持着那可笑的平衡,其实就是在等。
等大洪耗尽最后一点底蕴,等武圣寿元走到尽头。
然后,顺水推舟,迎接这个大争之世。
“国师高瞻远瞩,我等佩服。”
郭搬山收起了【搬山帝印】,落回地面,对着玄机子郑重地拱了拱手。
杨千幻、袁家老妪、王家老祖,也纷纷收敛了气机,落到地面,齐齐拱手。
这一拜。
是在拜一位同道中人。
是在庆祝这个他们梦寐以求的,旧秩序崩塌,新秩序尚未建立的……黄金时代!
玄机子看着这四个对着自己拱手的世家老祖,眼中却并没有丝毫的喜悦。
相反,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一抹深深的疲惫与悲哀。
他确实希望灵气复苏,希望道法昌隆。
但他,终究还是个人。
他看着这满地的尸骸,看着那尊屹立不倒的武圣石像。
玄机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诸位。”
玄机子缓缓开口。
“你们要的局面,老道我顺水推舟,如今都已经造就了。”
“这天下的棋盘,已经空了。散落的山水气运,无主的洞天福地,正等着你们去瓜分。”
“但是……”
玄机子猛地踏前一步,那一身属于国师的威严,在此刻展露无遗。
他死死地盯着这四个贪婪的老怪物,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夫只希望,你们在去抢夺那些气运,去建立你们万世不朽的家族基业时。”
“能记住你们当初,在这太极殿的地底下,对老夫,对这片天地许下的承诺!”
玄机子的拂尘猛地指向那满目疮痍的九州大地。
“大劫将至,域外天魔虎视眈眈。这十八尊古神,不过是开胃小菜。”
“你们可以争,可以抢。”
“但……”
“人族火种,永不熄灭!”
这八个字,掷地有声,宛如雷霆般在风雪中炸响。
这就是玄机子的底线。
他可以容忍世家的冷酷,可以容忍王朝的更迭,但他绝不允许人族在这个大劫中彻底断绝传承。
杨千幻等人面色一凛,神情变得严肃。
他们虽然自私,但并不蠢。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若是人族死绝了,他们这些所谓的世家老祖,去给谁当老祖?去统治谁?
“国师放心。”
郭搬山深吸一口气,代表四人沉声表态。
“我等世家,虽求大道,但亦流着人族的血。”
“大洪虽亡,但人族不灭。这天下,终究是我人族的天下!”
“我们,记下了。”
“阿弥陀佛,人族大兴,乃天道使然。”王家老祖合十低眉。
玄机子看着他们,良久。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
“去吧。”
玄机子挥了挥拂尘,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们。
“这武庙溃散的最后一点龙脉气运,还在向四周流失,再晚些,就真的散回天地了。”
“你们,去取吧。”
四位老祖闻言,眼中精光大盛。
这可是最本源的皇道龙气,若是能截取一丝,带回家族镇压祖脉,那家族底蕴必将暴涨。
“多谢国师成全。”
“告辞!”
四人没有任何犹豫,各自施展神通,化作四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如同饿虎扑食般,向着那废墟深处还在溃散的气运光点疯狂扑去。
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
废墟之上,再次只剩下了玄机子一人。
还有那尊冰冷的石像。
风,越发大了。
吹得玄机子的道袍鼓荡不休,仿佛要将他这把老骨头也吹散在这风雪里。
他孤独地站着,看着那四道远去的遁光。
看着这已经变成了一片白地的千年帝都。
玄机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比黄连还要苦涩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充满了无力与苍凉。
“承诺?”
“世家的承诺,不过是写在水面上的字,风一吹,就散了……”
玄机子仰起头,看着那阴沉沉的天空,那双看透天机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他算计了一辈子。
为了在世家与皇权之间寻找那个可以让人族在末法时代延续下去的平衡。
他做恶人,他做推手,他背负骂名。
他以为,只要灵气复苏,只要逼出世家的底蕴,人族就能在这即将到来的神魔大劫中,争得一线生机。
可是,当他看到李敢那一刀,看到那把未知的古代道兵。
当他看到赵无极宁可化作石头,也不愿退后半步的决绝。
玄机子的道心,动摇了。
“老道我……是不是真的算错了?”
“靠那群只知道趋利避害的世家老鼠,真的能护住这人族的火种吗?”
“还是说……”
玄机子低下头,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那是西山的方向。
那个名叫李敢的年轻人,那个敢于拔刀向天,身上流淌着比古神还要霸道气血的异数。
“还是说,这人族的希望,从来就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庙堂与世家之中……”
“而是在那最底层的泥土里,在那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玄机子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滴在雪地里,悄无声息。
他知道。
从今天起。
这天下的棋盘,他玄机子,再也看不懂了。
“这一世……”
老道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想来一切……”
“都是注定吧!”
风雪漫天,掩盖了废墟的血迹,也掩盖了那个孤独老道的身影。
大洪的时代,彻底落幕。
而那从西山燃起的烟火,必将以燎原之势,席卷这整个群魔乱舞的大争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