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京城外,风雪呜咽。
那被李敢一刀劈开的百丈虚空裂缝,此刻正如同天地间一道狰狞伤疤,正被四周残存的天道法则缓慢地修补着。
裂缝之中,那股子让抱丹境大能都感到心悸的空间乱流,正随着青铜古战车的离去而渐渐平息。
雪,落得更密了。
像是老天爷在扯着白绫,要给这死去的大洪王朝,给这满地被打成肉泥的古神,办一场轰轰烈烈的白事。
半空之中,四位活了数百年的世家老祖,此刻的脸色,比这漫天的飞雪还要冰冷。
“噗……”
弘农杨家老祖杨千幻,终于压制不住体内激荡的逆血,猛地咳出了一口丹血。
他死死地握着手中那面【九阳焚天镜】。
那面号称能焚天煮海、镇压一族气运的完整道器上,此刻赫然横亘着一道深达半寸的斩痕。
那斩痕处,甚至还残留着一丝丝银白色清冷刀气,正不断地侵蚀着镜面内的金乌精魂。
“这,这怎么可能……”
杨千幻那一双阴鸷的眸子里,早没了先前的不可一世,只剩下深深的惊悸。
“四件完整道器联手封天锁地,竟然留不住一个初入抱丹门槛的体修?”
旁边,太原郭家的老祖郭搬山,同样是面如金纸。
他头顶悬浮的【搬山帝印】,光芒黯淡到了极点,那古朴的“镇”字上,被劈出了一道豁口,导致周围的玄黄地气都在不断地往外泄露。
“不是他李敢的人留不住……”
郭搬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忌惮。
“是他手里的那把刀。”
“那把刀……不对劲。”
北方那位持着【幽冥黑水剑】的琅琊王氏老祖,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郭兄说得对。那绝不是什么凡铁淬炼的法器,也不是沾了香火的信仰之兵。”
“褪去石胎,银龙化刃……”
王家老祖那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吐出了四个重若千钧的字。
“那是……古代道兵!”
轰!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的几位老祖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脊背上一阵阵发寒。
古代道兵!
那是何等概念?
道器分三六九等,他们手里拿的,是先祖截取天地法则熔炼的“镇族道器”,虽然强大,但终究是后天人力的巅峰。
而真正的“古代道兵”,那是上古甚至太古纪元,那些真正摘星拿月、搬山填海的仙佛神魔,用自身的本源大道,伴随着天地初开的鸿蒙紫气孕育而成的先天杀伐之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浑身缠满绷带的袁家老妪,失声尖叫起来。
“这九州天下,历经几次大劫,有数的古代道兵,全都在‘天机阁’的《太古神兵谱》上记载得明明白白!”
“昆仑山的‘打神鞭’、东海的‘定海珠’、太上道宗的‘太极图’……每一件古代道兵,都有其清晰的传承和出处!”
“他李敢是个什么底细?一个西山打猎出身的泥腿子,他凭什么能拥有一件从未在古籍上记载过的无上道兵?!”
“那银龙化刃,破法破虚,锋锐到了极致……这等主宰杀伐的古代道兵,若是上古有威名,怎会毫无痕迹?!”
世家老祖们震惊了。
他们想破了头,在这活了数百年的浩瀚记忆里疯狂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柄暗金色褪去伪装、化作银龙长刀的神兵出处。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若是李敢拿着一件有据可查的神兵,他们还能根据古籍找到克制之法。
可这把刀,就像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蛮不讲理,锐不可当。
“莫非……”
杨千幻咽了口唾沫,声音惊恐。
“这大洪朝的三百年,只是个幌子……这西山地底,还埋着上一个纪元,甚至是太古时期的某个无上道统?”
“而他李敢,就是那个道统的应劫之人?!”
此言一出,四人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寒意。
若是真如杨千幻所说,那他们今日得罪的,就不是一个走狗屎运的暴发户,而是一尊即将在这个大争之世,重新掀起滔天血海的太古杀神!
就在这四位高高在上的抱丹老祖,被李敢那一刀斩得疑神疑鬼、道心动摇之际。
“唉……”
一声悠长,无奈,却又仿佛看透了这红尘万丈的叹息声。
突兀地。
在这漫天风雪的废墟之上,响了起来。
这叹息声很轻,没有夹杂任何霸道的真炁,也没有什么威压寰宇的法则波动。
它就像是那茶馆里说书老先生醒木拍下后的一声感慨,透着股子浓浓的凡间烟火气,却又玄之又玄地,在四位抱丹老祖的耳畔荡漾开来。
“谁?!”
杨千幻等人如惊弓之鸟,猛地转头,手中的残缺道器瞬间亮起各色光芒,如临大敌地看向那叹息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被武圣赵无极一拳打成齑粉的皇城废墟之中。
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在半空中,忽然诡异地放慢了速度。
不,不是变慢了。
而是那里的“道韵”,变了。
雪花不再是直线坠落,而是仿佛受到了一种极其柔和、极其圆融的气机牵引,在那片虚空中打着旋儿,纷纷向两侧避让。
一条干净的,没有一片雪花落下的无形小径,在废墟中铺展开来。
“踏、踏、踏……”
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头戴纯阳紫金冠,手持一柄雪白拂尘的老道人,从那漫天风雪中,缓步走出。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随风微飘,眼神深邃得仿佛藏着一片浩瀚的星空。
他走的每一步,看似缓慢,却仿佛暗合了天地间某种最本源的脉络。脚下明明是血肉泥泞的废墟,他的云履却纤尘不染。
大洪朝廷,太师府的幕后定海神针。
当朝国师……玄机子!
“是……国师?”
看清来人,四位世家老祖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但眼底的警惕却未曾减退半分。
这位大洪国师,在这三百年的朝堂与江湖中,一直是个迷一样的存在。
有人说,他只是个靠着炼丹算卦逢迎帝王的凝丹圆满。
也有人说,他早在百年前就已偷偷跨过了抱丹的门槛,是比武圣藏得更深的绝世大能。
但不管外人如何猜测。
今日,武庙崩塌,武圣战死,大洪天子悬梁自尽,十八尊古神围城屠戮。
在这国破家亡、生灵涂炭的滔天大劫中。
这位本该守护大洪国祚的国师,却始终没有露面,没有出手。
他就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弈棋人,静静地看着这盘大棋被下成了一滩死局。
而现在,尘埃落定了,他出来了。
玄机子没有理会四位老祖那充满探究的目光。
他手持拂尘,缓步走到了那尊面朝北方、保持着挥拳姿态的武圣石像前。
道人停下了脚步。
他静静地看着这尊石像,看着那石雕上残留的、不屈的武道真意。
良久。
玄机子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闪过一抹苦涩与悲凉。
他缓缓伸出那只枯瘦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白玉雕琢的酒壶,又拿出了两个玉杯。
“咕咚、咕咚……”
清冽的酒水倾入杯中,酒香瞬间在寒风中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混合着老药与陈年谷物发酵的厚重味道,透着股子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玄机子端起一杯,轻轻洒在武圣石像前的雪地里。
“赵老鬼,你这辈子,脾气太硬,活得太累。”
玄机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仙气,倒像是在跟一个老街坊唠家常。
“老道我劝过你多少次,这大洪的船,底子已经烂透了,补不好的。你非不听,非要拿自己的命去填这无底洞。”
“现在好了,力气用光了,身子也成了石头。这大洪,不还是亡了么?”
玄机子端起另一杯酒,一仰脖,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老道人眼眶微微泛红。
“不过……你这最后一拳,打得漂亮。”
“真他娘的漂亮啊……”
老道人轻声呢喃着,拂尘一甩,搭在臂弯。
他转过身,面向半空中的四位世家老祖。
那一刻,他眼中的悲凉瞬间收敛,重新变成了那个深不可测、执掌天下棋局的国师。
“阿弥陀佛,国师大人。”
琅琊王氏的老祖双手合十,手中幽冥黑水剑气隐没,他看着玄机子,试探性地开口道。
“大洪已灭,武圣已陨。国师大人此时现身,莫非是想替这前朝,讨个说法?”
话音落下,其余三位老祖也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道器,身上的气机再次隐隐相连。
只要玄机子敢表露出半点敌意,他们不介意在这废墟上,再杀一个抱丹。
然而。
玄机子看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充满讽刺的笑意。
“讨个说法?”
“老道我若是想保大洪,刚才那十八尊古神围城的时候,我就该出手了。”
玄机子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四个代表着天下最顶尖势力的老怪物。
“你们不用这般防着老道。”
“其实……”
玄机子将拂尘轻轻一挥,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
“某种意义上来说,老道我,和你们……是一派的。”
此言一出,四位老祖皆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