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之外,风雪交加。
那漫天的鹅毛大雪,像是要将这崩坏的九州大地彻底掩埋。
而在那流转着四色神光的【四象封天大阵】之外,此刻却是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连落雪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这平日里高高在上,把持着青州府命脉的大佬们,如今全都老老实实地站在雪地里。
最前头,是裴家家主裴长空。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紫貂大氅,身后的雪地里,绵延着足足上百辆装满灵石、法器、古籍的大车,三千裴家族人更是顶风冒雪,冻得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出声抱怨。
裴洛然一袭红衣,腰悬软鞭,立在父亲身侧。
她那一双美眸死死盯着前方那层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坚不可摧的大阵光幕,眼中满是期盼。
右侧,是万兽山御兽门的人马。
那尊活了三百年的抱丹老怪……枯木尊者,依旧是一副童子模样,扎着冲天辫,手里捏着拨浪鼓。
他没有坐辇,而是赤着脚踩在雪地里。
堂堂门主拓跋雄,像个乖孙子一样替他撑着一把伞,大气都不敢喘。
左侧,则是药王谷丹鼎宗的药尊者,以及天剑门的宗主莫问天。
莫问天怀里抱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古剑,整个人像是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孤剑。
孤傲,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他们是来求生的,也是来赌命的。
这大争之世,不附庸真正的强者,哪怕是千年世家,也逃不过被古神大妖生吞活剥的下场。
“吱呀——”
就在众人等得心头忐忑,甚至怀疑那位西山真君是否根本不见他们时。
前方的四色光幕,突然泛起了一阵如水波般的涟漪。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那原本严丝合缝的【四象封天大阵】,缓缓向两侧裂开了一道足有十丈宽的口子。
那是……【生门】!
“开了。”裴长空心头一颤,握紧了拳头。
然而,大阵洞开,迎接他们的,并不是什么仙乐飘飘,也不是什么金甲神将列阵的威武排场。
而是一股子……
极其浓烈,霸道,甚至带着几分粗鄙的……【烟火气】!
“呼——”
一股裹挟着葱姜蒜味、浓郁的肉香,以及柴火燃烧的烟熏味的热浪,从那生门之中扑面而来,直接拍在了这群高高在上的老祖、掌教脸上。
众人皆是一愣。
这味道……太俗了。
对于他们这些早已辟谷,平日里只饮朝露、食灵丹的修仙者来说,这种凡间大锅饭的味道,简直就像是污秽之气,充满了红尘的“杂质”。
“这……”
拓跋雄耸了耸鼻子,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诸位前辈,家父有请。”
迷雾散去,一袭青衫的李元柏缓步走出。
他面容清隽,肩头盘着一条如同翡翠般晶莹剔透的【太乙青木真龙】。
虽然只是一条小小的龙躯,但那散发出来的精纯龙威,却让在场所有的灵兽坐骑齐齐悲鸣,直接趴在雪地里屎尿齐流。
李元柏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卑不亢。
“山野之地,没什么琼浆玉液。家父在山门前设了些便饭,还请诸位入席。”
说罢,他转身便在前方引路。
几位抱丹老祖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
“走吧,客随主便。”
枯木尊者摇了摇手中的拨浪鼓,率先迈开了步子,踏入了这西山地界。
……
一进大阵,这天地间的气象便截然不同。
没有了外头的朔风呼啸,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如春的灵气微风。
顺着宽阔的青石台阶往上看,那半山腰的巨大平地上,赫然摆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大宴”。
没有雕花紫檀桌,也没有白玉夜光杯。
就是几十张用粗糙原木拼凑起来的长条大桌,配着长条板凳。
空地正中央,架着三口足以装下几头牛的黑铁大锅。
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那火焰不是凡火,而是隐隐泛着赤红色的地脉真火。
李元松光着个膀子,浑身肌肉虬结如铁塔,正站在第一口大锅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大铁勺,在锅里奋力搅和着。
“咕嘟咕嘟……”
锅里炖着的,是切成拳头大小的妖兽肉。
那肉块上还带着筋膜,散发着狂野的凶煞之气。
第二口锅里,蒸着白花花的米饭。
那米粒足有大拇指那么大,晶莹剔透,散发着一股子水波般的灵韵,正是那烟波荡水底种出来的上古异种……【龙牙米】!
第三口锅里,则是翻滚着奶白色的骨头汤。
“这……这就是西山的宴席?”
跟着进来的那些世家子弟和宗门长老们,全都看傻了眼。
他们想象中的朝圣,应当是步入仙宫,听真君讲道,品茗论禅。
可眼前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像是一群土匪在山寨里分赃吃肉。
“诸位,坐吧。”
一道平淡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只见那最前方的一张粗木桌旁,李敢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条板凳上。
他手里没有拿什么法宝,甚至连那把威震天下的三尖两刃刀都没带,就拿着一双普通的竹筷子。
他看着这群面色各异的大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雪天的,都饿了吧?”
“元松,给客人们上饭。”
“好嘞,爹。”
李元松大嗓门一咧,直接用铁勺在锅里一捞。
不一会儿,几个身强力壮的草头神兵,便端着一个个粗糙的黄泥大老碗,砰砰砰地摆在了这些老祖和掌教的面前。
每个碗里,底下一层颗粒饱满的龙牙米,上面盖着几大块炖得稀烂的妖兽肉,还浇了一勺油乎乎的肉汤。
那浓烈的肉香混杂着灵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可是。
没人动筷子。
这东西,在他们看来,那是充满了“红尘浊气”的垃圾。
吃下去,不仅不能增进修为,反而会污染他们苦修百年的纯净道基。
这就是下马威。
这就是李敢对他们的敲打。
“怎么,我西山的饭菜,不合诸位的胃口?”
李敢端起自己面前的那个大泥碗,用筷子扒拉了一口龙牙米,嚼得津津有味,连头都没抬。
他的声音很轻。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捏紧了。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杀机,不需要刻意释放。
这位能够徒手撕裂道器、一刀斩杀古神的男人,只要他坐在这里,他本身就是天地间最大的杀机。
“咕噜……”
拓跋雄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看了一眼那碗肉,又看了一眼李敢,手颤抖着,却怎么也拿不起那双竹筷子。
就在这僵持的死寂中。
“哈哈哈哈,好香。”
一声爽朗的笑声,突然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只见那坐在左侧首位,扎着冲天辫的“童子”。
药王谷的【药尊者】。
这位活了三百多年,对丹药灵气最为挑剔的抱丹老祖,竟然毫不犹豫地抓起了面前的那双竹筷子。
他没有丝毫的做作,直接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妖兽肉,塞进了嘴里。
“吧嗒吧嗒……”
药尊者大口咀嚼着,任由那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沾染了他那纤尘不染的道袍。
“老祖,您……”一旁的丹阳子吓得魂飞魄散,刚想阻拦。
“闭嘴。”
药尊者瞪了他一眼,随后又狠狠扒了一大口龙牙米,连着肉汤一起咽了下去。
“呼……”
一口热饭下肚,药尊者那张看似稚嫩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红晕。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着那股食物落入胃中的感觉。
肉,是粗糙的。
汤,是浑浊的。
这里面确实充满了红尘的杂质,充满了野兽的凶煞。
但是。
就在这股浊气之中,却蕴含着一股比任何九转金丹都要强大,都要坚韧的……【生机】!
那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为了活下去而挣扎求生的烟火气。
那是西山这方天地,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勃勃气运。
“大千世界,阴阳相生。老夫炼了一辈子的丹,自以为剥离了所有的杂质,留下的就是最纯粹的大道。”
药尊者猛地睁开眼,那一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大彻大悟的精光。
他端起那个黄泥大碗,对着李敢,遥遥一敬。
“直到今日,吃了真君这一碗粗茶淡饭,老夫才明白。”
“脱离了这人间的烟火,脱离了这填饱肚子的泥土气,修出来的仙,不过是空中楼阁,是那无根的浮萍。”
“这碗饭,不浊。”
药尊者声如洪钟,震荡四野。
“此乃……【人间真味】!”
“我丹鼎宗,服了。”
药尊者放下大碗,站起身,竟然在这满是泥泞和油污的空地上,对着李敢,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自今日起,药王谷愿闭山门,一切丹药产出,皆以西山为主。”
“丹鼎宗上下三千弟子,愿奉真君为主,融入西山体系,但凭驱使,绝无二心。”
轰!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
堂堂三大顶尖宗门之一的丹鼎宗,竟然就凭着一碗大锅饭,直接交出了底裤,彻底倒向了李敢?
不,这不是因为一碗饭。
这是药尊者看透了李敢的“道”!
李敢修的,不是绝情绝欲的仙道,而是这大地上最接地气,最护短,也最霸道的神道。
想要在这乱世活下去,就必须沾染这股子烟火气,必须成为这口“大锅”里的一员。
有了药尊者带头。
那边的御兽门老祖枯木尊者,也是个人精。
他本来就是来抱大腿的,此刻哪里还会犹豫?
“好,药老鬼说得对,这饭,香得狠啊。”
枯木尊者一把抢过拓跋雄面前的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嘟囔。
“真君,我御兽门别的不行,就是那些畜生多。”
“以后西山开荒、拉车、甚至是战场上当肉盾,咱们包了,我御兽门,也愿并入西山。”
裴家家主裴长空更是机灵,直接带着全族高层跪在了雪地边缘,高呼。
“裴家愿做西山钱袋子,唯真君马首是瞻。”
一时间。
这山腰的宴席上,画风突变。
那些刚才还高高在上,满脸嫌弃的世家宗门大佬们,一个个像是饿了三天的叫花子,端着黄泥碗,狂扒着碗里的粗米和乱炖。
吧唧嘴的声音响成一片。
不吃?
不吃就是不认同西山的道,不认同西山的道,今天就别想走出这座四象封天大阵。
……
然而。
在这热火朝天、众人纷纷表态的“其乐融融”之中。
却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动筷子。
天剑门宗主,莫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