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着下了整整半个月。
这雪,从分崩离析的大京城一路往南飘,落过枯骨盈野的中原,落过浊浪排空的江河,最后洋洋洒洒地落在了青州府的地界上。
雪是白的,但这青州府的风里,却透着一股子抹不去的血腥味,以及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
腐朽气。
大洪朝,亡了。
那座压在九州大地上整整三百年的武庙,塌了。
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的瘟疫,以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速度,传遍了名山大川,传遍了市井坊间。
天下气运崩散,古神大妖复苏。
诸侯割据,宗门圈地。
这世道,就像是一口被突然揭开了盖子的大铁锅,里头的沸水肆意乱溅,烫得众生哀嚎连连。
然而。
在这令人绝望的乱世哀歌之中,却有一段近乎于神话般的传说,夹杂在难民的口口相传与江湖客的惊悚酒后谈资里,如同野火燎原般,烧遍了整个南境。
“听说了吗?大京城那一战……”
青州府,一处人满为患,连门槛都被挤破了的破旧驿站里。
一个断了半边胳膊的江湖游侠儿,猛地灌了一口劣质烧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武圣老爷子战死了,但那十八尊上古神魔,也没讨到好。”
“放屁吧你,那可是上古神魔,连朝廷都没了,谁能杀得了他们?”旁边一个商贾打扮的人缩着脖子,一脸的不信。
“俺亲眼所见。”
游侠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碗乱跳。
“就在武圣老爷子咽气的那一刻,天裂了。”
“一辆青铜古战车,九条白骨巨龙拉着,从虚空里直接撞了出来。”
游侠儿的声音都在发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神魔泣血的黄昏。
“是一个穿青衫的男人。”
“他眉心开着天眼,手里提着一把三尖两刃刀。就那么一个人,一头黑狗,一只金鹰……”
“他跟武圣老爷子背靠着背,一刀。”
游侠儿比划了一个劈砍的姿势,眼珠子瞪得溜圆。
“就那么一刀,把那头几十丈高的混沌魔猿,生生劈成了漫天血雨!”
“后来,那杨家、郭家的抱丹老祖宗拿着完整道器去围剿他。你们猜怎么着?”
“他不仅没死,反而徒手砸碎了道器打出的太阳真火,一刀劈开了虚空,扬长而去。”
“嘶——”
驿站内,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那青衫人……到底是谁?”有人颤声问道。
游侠儿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
“他就是……武圣临终前亲笔敕封的司法天神,咱们青州府的……”
“西山真君,李敢!”
……
流言如风,神话如雷。
这番话,在底层的百姓听来,那是绝望中的一束光,是活下去的指望。
但这话若是落在那些青州府的世家大族、名门大派的耳朵里,那就不亚于九天玄雷,直接劈碎了他们的道心!
青州府,裴家本家。
这座曾经富甲一方,庭院深深的千年豪宅,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议事大堂内,地龙烧得火热,但坐在里头的裴家高层们,却一个个如坠冰窟,脸色惨白。
裴家,是青州府首屈一指的大族。
但裴家家主裴长空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裴家,和弘农杨家、太原郭家那种底蕴深不可测的“古族”不一样。
他们是“新世家”。
他们没有那种从上个纪元苟延残喘下来的抱丹老祖,也没有镇压族运的完整道器。
他们之所以能发家,靠的是依附大洪朝廷,靠的是垄断商路,靠的是借着那一点点山水气运的余泽。
如今,大洪崩塌,天下大乱。
钱?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钱就是废纸!
“家主……刚刚得到的确切消息。”
大堂中央,负责掌管裴家情报网络的裴文渊,此刻声音干涩,双手捧着一份沾着血迹的密卷。
“大京城传来的密报。”
“李……李都尉……不,李真君他……”
裴文渊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真的在京城外,斩了古神,接过了武圣的道果。”
“并且,在杨家、郭家等四位抱丹老祖的道器围攻下,全身而退。”
“甚至……甚至还一刀劈伤了杨家老祖的九阳焚天镜!”
吧嗒。
坐在主位上的裴长空,手中的白玉茶盏失手滑落,摔得粉碎。
堂内的一众裴家长老,更是倒抽冷气,鸦雀无声。
“斩古神,硬撼抱丹老祖,劈裂完整道器?”
一位年迈的长老嘴唇哆嗦着,眼神中满是惊悚。
“这怎么可能?”
“半年前他去京城述职,撑死了也就是个先天玉液圆满。这才多久?他……他难道已经跨过了那道天堑,修成了肉身抱丹?!”
这太荒谬了。
这违背了修真界千百年来的常理。
但密报上的血印,却真真切切地告诉他们,这就是事实。
“家主。”
一直坐在下首,身穿一袭红衣,腰悬软鞭的裴洛然站了起来。
这位裴家的大小姐,曾经在五行山与李敢并肩作战过,此刻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淌着异彩。
“大洪亡了,古族封山自保,妖魔四处建国。”
“咱们裴家这块肥肉,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
裴洛然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凭咱们家里那几个凝丹初期的供奉,根本挡不住那些苏醒的古妖。”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
裴长空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这个向来极有主见的女儿:“洛然,你说。”
“举族搬迁。”
裴洛然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桌上的青州府地图上,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
“去西山。”
“去投奔李敢。”
轰!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荒唐!”
一名保守的长老立刻跳了起来。
“我裴家百年基业,良田万顷,商铺千家,都在这府城周边。你让我们抛下祖宗基业,去那穷乡僻壤的西山,给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当附庸?!”
“祖宗基业?”
裴洛然冷笑一声,那双美眸中满是嘲讽。
“三长老,若是命都没了,你要那基业何用?是留给外面的通臂猿神当点心,还是留给南边的铜山鬼母做陪葬?”
“杨家、郭家有抱丹老祖护着,他们可以封山。咱们裴家有什么?”
“只有李敢!”
裴洛然环顾四周,字字如刀。
“他李敢能从一个山野猎户,走到今日徒手撼道器的地步。他的心胸,他的手段,你们还没看清吗?”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虽然现在送炭晚了点,但总好过将来被当做弃子吃掉。”
“这大争之世……”
裴洛然看向父亲裴长空。
“唯有抱紧这根最粗的大腿,我裴家,才能活下去。”
裴长空沉默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初在西山猎集,那个青衫男子谈笑风生间定人生死的从容。
良久。
裴长空猛地睁开眼,浑身爆发出一股决断的气势。
“传我令。”
“开宝库。”
“将家族所有能带走的灵石、法器、功法典籍,统统装车。”
“带不走的田产铺面,全部舍弃。”
“裴家上下三千口,即刻启程,前往西山……朝圣。”
……
同样的一幕,不仅发生在裴家。
青州府的三大顶尖宗门。
万兽山,御兽门。
药王谷,丹鼎宗。
天剑峰,天剑门。
这三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曾经试图算计过李敢的庞然大物,此刻,彻底慌了神。
御兽门的万兽大殿内。
门主拓跋雄瘫坐在白虎皮王座上,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流下。
“他……他竟然真的斩了古神,还从抱丹老祖的围杀中杀出来了……”
拓跋雄想起当初杨玄机拿荒古兽神血诱惑自己去攻打西山的场景,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