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血雨纷纷扬扬地洒下,将大京城外这片苍茫的废墟染得如同一幅触目惊心的修罗画卷。
那混沌魔猿的残躯在半空中被彻底绞碎,上古神魔的凄厉哀嚎仿佛还在这片天地间久久回荡,震得那厚重的阴云都裂开了几道缝隙。
腥臭粘稠的黑血混杂着古神本源的残渣,淅淅沥沥地砸在泥泞的冻土上。
风,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李敢倒提着三尖两刃刀,刀锋之上,紫金色的修罗刀意缓缓流转,将那些试图攀附上来的污秽煞气尽数斩灭。
他那一袭青衫在刚才的惊天碰撞中并未沾染半点尘埃,身后的百丈香火金身虚影缓缓收敛,化作一圈淡淡的神圣光晕,将他与背后那个老人牢牢护在中间。
两人背靠着背。
一个是气血如龙,神威如狱的当世真君。
一个是油尽灯枯,燃尽轮回的武道神话。
周围的虚空中,那原本不可一世的古神们,在亲眼目睹了混沌魔猿被生生绞碎的惨状后,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竟齐齐出现了短暂的僵滞。
恐惧,这种对它们而言早已在千万年的沉睡中被遗忘的情绪,死死攥住了它们那颗古老的心脏。
“魔猿……死了?”
盘旋在九天之上的太阴烛龙,那一双如同日月般开合的巨大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骇然。
它的身躯在云层中不安地翻滚,鳞片摩擦发出铿锵声。
北海巨鲲更是发出了一声低吼,它那吞天噬地的巨口微微合拢,庞大的阴影在地面上不安地游移。
它们是天生地养的古神,是不死不灭的图腾,但在刚才那一瞬间,它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陨落”的法则。
短暂的死寂过后。
“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打破了这平静。
赵无极的身子猛地佝偻了下去,他那原本如同怒龙般贲张的肌肉,在失去了“人定胜天”那最后一口真意的支撑后,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迅速干瘪。
金色的火焰在他体表熄灭了,只剩下几缕灰白色的烟气,像极了寒冬腊月里即将冻死在街头的乞丐,呼出的最后一口热气。
他那断裂的左臂和缺失的右腿处,不再流淌金色的神血。
天人五衰,已至绝境。
“老爷子。”
李敢心头一紧,猛地转过身,一把扶住了赵无极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触手所及,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冰凉。
这位镇压了大洪三百年国运的武圣,此刻的身体竟然比这漫天的冰雪还要冷,体内那曾经浩瀚如星海的生机,已经彻底枯竭,连一滴都不剩了。
“别慌……臭小子。”
赵无极靠在李敢的臂弯里,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他那张布满血污,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
他努力地抬起那唯一完好的右手,拍了拍李敢的手背。
那只手,粗糙,冰冷,却透着一股子厚重。
“老夫这辈子,打过前朝的皇帝,揍过天上的神仙,在这破庙里扫了六十年的地,够本了。只是……”
赵无极转过头,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老眼,深深地看着李敢。
他的目光在李敢眉心的天眼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李敢那一身纯粹到了极致,却又包容着万民烟火气的香火神光。
在这一刻,这位武道神话的眼中,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欣慰与释然。
“大洪……已死。”
赵无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秋风中飘落的最后一片黄叶,但在这寂静的战场上,却清晰地传入了李敢的耳中。
传入了九天之上那些古神的感知里,也传入了那座死气沉沉的大京城深处。
“这三百年的王朝,就像是一个烂透了的泥潭,护不住这天下的百姓,也挡不住这些吃人的魍魉。”
“但……”
老人的眼神,突然爆发出了一团不可逼视的精光。
那光芒甚至比他全盛时期还要明亮,那是看透了兴衰更迭,看透了天地大道后的通透!
“大洪已死,但人族……当立!”
他反手死死抓住了李敢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李敢那【玄黄不灭体】的骨骼都发出了摩擦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佛无情,以百姓为血食。这世道,靠求神拜佛是求不来太平的。”
“你走的路,跟老夫不一样。老夫修的是己身,护的是一家一姓的江山;你修的是香火,聚的是这天下黎民的脊梁。”
“好,很好……比老夫当年,有出息得多。”
赵无极挣扎着推开李敢的搀扶,那具残破的身躯,竟然在这漫天神魔的威压下,一点一点地,重新挺直了脊背!
他仰起头,看着那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十八道古神法则,看着那再次蠢蠢欲动、准备扑下来分食的北海巨鲲和太阴烛龙。
老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狂傲到了极点,也蔑视到了极点的冷笑。
“孩子。”
赵无极没有回头,但他那苍老却如洪钟般的声音,却在李敢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这最后一招,你看好了。”
“看清楚,什么叫……匹夫之怒,天地反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赵无极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再去调动体内那早已枯竭的气血,也没有去燃烧任何神魂。
他只是将那仅剩的一只右手,缓缓握拳,然后……平平无奇地,向着下方的大地,向着那座他镇守了六十年的大京城,按了下去。
“武庙,开。”
一声呢喃,轻若鸿毛。
但在大京城的深处。
那座早已化作废墟,只剩下残砖断瓦的武庙地底,却突然传出了一声令整个九州大地都为之战栗的轰鸣。
“轰隆隆——!!!”
这不是普通的地震。
这是气运的崩塌,是底蕴的爆发。
大洪王朝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的时间,这座武庙里供奉了多少战死沙场的先贤烈将?
那些牌位上,凝聚了多少保家卫国的铁血军魂?
不仅如此。
武庙之下,那用来镇压天下山水神灵的“锁龙大阵”,那锁住了九州地脉的定海神针,在赵无极这一按之下,彻底……粉碎!
“昂——!!!”
一声震碎苍穹的龙吟,从京城地底咆哮而出。
那是……大洪王朝的【皇道龙脉】!
这条龙脉,被大洪历代帝王用秘法囚禁在地下,日夜抽取其精气来延寿、来镇压气运。
它早已千疮百孔,充满了无尽的怨气与哀怒。
而现在。
赵无极,这位大洪的武圣,亲手……斩断了锁链!
他不是在释放龙脉,他是在……
【引爆】!
“他要干什么?!”
九天之上,北海巨鲲那死灰色的眼眸中,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填满。
“他疯了,他引爆了武庙三百年的底蕴,他连大洪的龙脉都给点了?!”
“逃,快逃!!!”
太阴烛龙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尖啸,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再也顾不上什么古神的尊严,连吃李敢肉的心思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发了疯似地向着虚空深处逃遁。
但是。
晚了。
“聚!”
赵无极猛地睁开眼。
那从大京城地底喷涌而出的,混合着三百年铁血军魂的暗红色煞气,以及那条庞大无比,燃烧着绝望与愤怒的皇道金龙。
在半空中,被赵无极这最后的一丝意志,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然后,尽数灌注于他那只高高举起的右拳之中!
这一拳,不再是赵无极个人的武道。
这一拳,是大洪朝三百年的国运!
是无数先烈战死沙场的不屈英魂!
是这九州大地被压抑,被奴役了千年的地脉之怒!
“天地,同悲。”
赵无极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宏大,仿佛是这方世界的天道在开口宣判。
他迎着那满天的古神。
一拳,轰出。
“轰——!!!!!!!!!!!”
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一拳的光芒。
那不是光。
那是一片将整个世界都强行拉入“寂灭”的白。
极致的白。
没有声音,因为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摧毁了。
没有空间,因为方圆数千里的虚空,在这一拳的威力下,如同脆弱的镜面般,寸寸崩塌,化作了无尽的黑洞乱流。
李敢站在赵无极的身后,即便有香火金身护体,即便他的肉身已经达到了玄黄不灭的境界。
在这一刻,他依然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是凡人面对宇宙大爆炸时的渺小。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拳的拳威,如同倒灌的九天银河,以摧枯拉朽,不可阻挡之势,将那十八尊不可一世的古神,彻底吞没。
“不——!!!”
在极致的白光中,隐约传来了古神们绝望的惨叫。
那只刚才还叫嚣着要将大京城化为毒沼的【南疆蛊神】,它那号称万毒不侵的神躯,在接触到这股裹挟着龙脉自爆之力的拳风瞬间,就像是烈阳下的雪花,连半息都没撑住。
“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