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个高大的人影,猛地挑开了半掩的庙门,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水汽和江河的腥风,大步跨了进来。
“好雨,好雨啊!”
来人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
李敢和老庙祝同时转头看去。
那是一个身披蓑衣、头戴宽大斗笠的汉子。
他身材极高,几乎要顶到这小庙的门楣。
雨水顺着他那破旧的蓑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他的脚边汇聚成了一小滩水渍。
汉子将头顶的斗笠微微向上一掀,露出了一张刀削斧劈般硬朗的面容。
下巴上生着一圈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仿佛蕴含着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一根粗糙的鱼竿。
而在那鱼竿的尽头,正用一根草绳,倒吊着一条足有半人多长,浑身鳞片闪烁着璀璨金光的……
【金色大鲤鱼】!
那鲤鱼虽然被钓了起来,但生命力却旺盛得可怕。
它在半空中剧烈地扭动着身躯,每一次扑腾,都带起一阵微弱的灵气波动,鱼嘴里甚至还在向外喷吐着淡淡的水雾。
“这……这么大的金鲤鱼?”
老庙祝看呆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怕是已经成了精了吧,汉子,你从哪打来的这等稀罕物?”
蓑衣汉子随手将鱼竿靠在墙角,那条金鲤鱼重重地摔在地上,还在不甘地蹦跶着。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在前面那条通天河的岔口钓的。”
“这小东西不老实,仗着吸了几口龙气,就想兴风作浪掀老子的船。老子一气之下,就把它给钓上来了。”
蓑衣汉子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身上湿漉漉的蓑衣,随手挂在门栓上。
他搓了搓手,自顾自从供桌底下抱出一捆干柴,熟练地在庙堂中央空旷的青石板上架了起来。
“掌柜的,借个火。这雨天阴冷,正好烤条鱼暖暖身子。”
老庙祝虽然觉得这人在神庙里烤鱼有些不敬,但看这汉子气度不凡,且这世道乱,也不敢多言,只能小声嘟囔了一句。
“小心点,别燎了真君老爷的幔帐。”
李敢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却早已落在了那蓑衣汉子的身上。
“嗯?”
李敢的心头,微微一跳。
在他的感知中,这个汉子身上,没有丝毫的真气波动,没有丹田气海的灵力运转。
看起来,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凡人渔夫。
但是。
这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那条被扔在地上的金色鲤鱼,李敢一眼便看出,那是一头已经触摸到先天门槛,沾染了化龙海水运的妖鱼。
这样一头力大无穷的妖物,普通的凡人渔夫别说把它钓上来,就算是遇到它,也早就被连人带船拖下水底吃掉了。
可这汉子,不仅把它钓了上来,甚至那鱼在他手里,连一丝妖法都施展不出来,像是被某种绝对的规则给压制住了。
“返璞归真?”
“还是……大道内敛?”
李敢没有开启天眼。
他知道,到了某种境界,一旦用探查的手段,便等同于挑衅。
他只是用一种极为平和的目光,注视着那个正在生火的男人。
“刺啦——”
汉子从怀里摸出两块火石,轻轻一擦,一点火星落入干草之中,很快便燃起了一团橘红色的篝火。
火光跳跃,驱散了庙内的寒意。
汉子也不嫌脏,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刷刷”几下,手法如行云流水,竟然在眨眼间便将那头先天妖鱼开膛破肚,刮鳞去内脏,穿在了一根削尖的木棍上。
整个过程,没有使用一丝一毫的法力。
全凭着对“技”的绝对掌控。
庖丁解牛,不过如此。
“这位兄弟,外头雨大,要不要过来烤烤火?”
汉子将鱼架在火上,翻转着木棍,突然转过头,对着坐在暗处的李敢咧嘴一笑,发出了邀请。
那笑容很干净,就像是老农在田埂上遇到熟人打招呼一样自然。
李敢微微一笑,站起身,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火堆旁隔着半丈的距离盘膝坐下,青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兄台好刀法。”
李敢看着那在火上已经被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诱人异香的鱼肉,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过奖了。”
汉子伸手在鱼肉上撒了点随身携带的粗盐。
“什么刀法不刀法的。手熟罢了。”
“这鱼啊,看着金光闪闪,凶神恶煞的,其实一旦剥开了那层皮,切断了那根筋,也就是一滩白肉。”
汉子的眼睛盯着跳跃的火焰,声音悠长。
“这世上的事,大多如此。披着鳞甲的,以为自己是龙。可真到了被架在火上烤的时候,才发现,这天地是个大炉子,谁不是这炉子里的肉呢?”
这番话,听似粗鄙,却暗含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玄机。
李敢目光微敛,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凡人。
“兄台这话,倒是通透。”
李敢伸手烤了烤火,语气平静。
“这鱼原本在江里,若是潜心修行,未必不能跃过龙门。只可惜,它贪了嘴,咬了不该咬的钩。”
“哈哈哈!”
汉子闻言,突然放声大笑。
他将烤好的半条鱼撕下来,随手用一片洗净的荷叶包着,递给了李敢。
“兄弟是个明白人。”
“来,尝尝。这鱼虽然没跃过龙门,但这肉质倒是比凡鱼紧实得多。”
李敢没有客气,接过鱼肉,咬了一口。
入口没有丝毫的腥味,只有最纯粹的鱼鲜,以及一股化作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的精纯灵气。
“好鱼。”
李敢赞道。
“这鱼想跃龙门,求的是超脱。”
汉子自己咬了一大口鱼肉,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可它不知道,龙门之上,还有天门。天门之上,还有那无形的大道。”
汉子突然停下了咀嚼,那双深邃的潭水眸子,隔着跳跃的火光,直直地看向李敢。
“兄弟,我看你气度非凡。不如咱们论论?”
“这世间,如今群魔乱舞,古神复苏,四处建国吃人。”
“你觉得,那些古神,那些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老怪物……它们,从何而来,又为何,要如此作孽?”
这汉子,一开口,便直指这天下大劫的核心。
李敢眼神不变,只是咀嚼鱼肉的动作放缓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闲聊。
这是一场……【论道】!
在修仙界,论道比斗法更加凶险。
斗法伤的是肉身法力,而论道若是输了,道心崩塌,修为便会一泻千里,再难寸进。
“古神从何而来?”
李敢咽下口中的鱼肉,声音平缓。
“上古洪荒,天地初开,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
“名山大川,江河湖海,皆有其灵。”
“这些灵,承载了天地间最原始的风雨雷电、五行生克之法则。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们吸收了日月精华,孕育出了意志。”
李敢看着篝火。
“它们,本就是这方天地的‘规则’具象化。”
“是这天地的……【锚钉】。”
“说得好。”
汉子大喝一声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是锚钉。那既然是锚钉,本该稳固天地,为何如今却成了这吃人的妖魔?”
李敢抬起眼帘,目光与那汉子在火光中碰撞。
“因为,天道在变,而它们……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