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荡漾。
李敢的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刺破了幽暗的河底,冲天而起,消失在了茫茫的通天河水面上。
“哗啦——”
金光破水而出,却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水花。
李敢凌空虚度,脚下便是滚滚东流的通天河。
他反手将那装满了三具蛟龙尸骸和先天龙骨的乾坤袋重新系在腰间。
那一身青衫,在水汽的氤氲下显得格外挺阔,周身那因为连番厮杀而沸腾的紫金丹气,被他心念一动,尽数压回了丹田深处。
天地间那股子让人窒息的极境神威,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李敢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急着驾驭遁光赶回西山,而是缓缓将目光投向了通天河的两岸。
正是隆冬将尽,初春未至的时节。
大地上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东一块西一块地斑驳着。
但在那清平郡大阵的庇护下,这方圆千里的地界,却已经透出了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暖意。
李敢的视线越过山林,落在了下方平原上的一座座村落与集镇之间。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在那几座错落有致的村子里,袅袅炊烟正如同灰白色的丝带,慢悠悠地向着半空中攀爬。
空气中,隐隐传来了老牛的“哞哞”声,妇人唤孩童回家吃饭的叫骂声,还有那铁匠铺里“叮当叮当”的打铁声。
这是人间的烟火。
是这乱世之中,最奢侈,也最脆弱的声音。
李敢静静地看着,听着。
他那双刚才还冷酷无情,生撕了三头凝丹后期蛟龙的手,此刻却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负在了身后。
“乱世如熔炉,众生皆草芥……”
李敢喃喃自语,嘴角却缓缓泛起了几分释然的笑意。
“我自西山打猎起家,一路走来,满手血腥,斩大妖,劈古神,连大洪的国运都敢接。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长生久视,高高在上?”
李敢摇了摇头。
他看着下方那一个端着粗瓷大碗,蹲在门槛上扒拉着热粥,笑得一脸满足的老农。
“求的,不过是这天下人,能有个安稳睡觉、踏实吃饭的窝罢了。”
“我李敢的道,不在这九天之上的凌霄宝殿,就在这沾着泥巴的红尘里。”
“嗡——”
就在这一丝明悟升起的刹那,李敢的识海之中,那冥冥之中的天地气机仿佛被拨动了一根琴弦。
那颗盘踞在丹田内,正在缓慢修补裂痕的【紫金元胎】,忽然发出一声畅快的轻鸣。
那一丝横亘在“神”与“人”之间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凡间的烟火气给彻底融化了。
心血来潮,道法自然。
李敢忽然不想飞了。
他散去了脚底的最后一丝真炁,身形如同被风吹落的秋叶,飘飘荡荡地落在了下方一条泥泞的乡间土路上。
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就连那双深邃的法眼也变得平平无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外游学归来、沾了些许风霜的普通青衫书生。
李敢就这么背着手,顺着土路,踩着化雪后的泥水,不急不缓地走着。
走得慢,却走得很稳。
约莫走了十几里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开始在头顶聚集,看样子,一场透春雨就要落下来了。
前方的一处岔路口,几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柳树下,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庙宇。
这庙不大,青砖灰瓦,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却修缮得极为齐整。
门槛被踩得锃亮,庙门前还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积雪。
李敢抬眼望去,那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三个大字:
【真君庙】。
李敢微微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这清平郡内,大大小小的真君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皆是受过他恩惠的百姓自发筹建的。
他信步走入庙中。
庙内空间不大,正中央的神龛上,供奉着一尊泥塑彩绘的神像。
那神像雕得……怎么说呢,多少带了点乡野工匠的狂野想象。
神像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盔甲,手里拿着一把巨大夸张的三尖两刃刀,面容被刻画得怒目圆睁、威猛到了极点,最显眼的是眉心那只竖眼,画得比另外两只眼睛还大,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显圣真君。
在神像的脚边,还十分写实地捏了一只吐着红舌头的大黑狗,和一只展翅的胖鹰。
“这手艺……”
李敢看着那尊跟自己其实没几分相像的泥塑,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些啼笑皆非。
“这位客官,可是来上香的?”
偏殿里,走出一个身穿灰布长袍的老者。
老头背有些驼,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看到李敢这副书生打扮,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老人家有礼了。”
李敢微微拱手,语气温和。
“我本是过路的旅人,见天色将雨,想在贵宝地借个屋檐避避雨,不知方便与否?”
“方便,方便得很呐!”
老庙祝是个热心肠,连忙将扫帚靠在墙根,拿袖子擦了擦旁边的一条长板凳。
“客官快请坐。这真君庙本就是真君老爷给咱们老百姓留的福地,避个雨算啥。”
李敢道了声谢,撩起衣摆坐下。
他指了指神龛上的那尊怒目圆睁的神像,故意打趣道。
“老人家,我这一路走来,听闻西山真君的名号那是如雷贯耳。只是……这神像雕得如此凶恶,真君他老人家,脾气很大吗?”
老庙祝一听这话,原本还笑呵呵的脸顿时板了起来,就像是护犊子的老母鸡。
“呸呸呸,后生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老庙祝压低了声音,神神叨叨地看了神像一眼,双手合十拜了拜。
“咱们真君老爷,那可是活菩萨降世,脾气大?那得分对谁!”
“对咱们这些苦命的老百姓,真君老爷那是慈悲心肠。俺隔壁村的张寡妇,难产三天三夜,喝了一口这庙里的香灰水,母子平安。”
老庙祝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乱飞。
“但要是对那些吃人的妖怪、欺压百姓的贪官恶霸……哼哼!”
老庙祝比划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姿势,眼中满是狂热。
“那真君老爷就是杀神!”
“俺听说,前些日子在北边,真君老爷一刀下去,把一座山那么大的老猿猴都给劈成了两半,那血流得把河都染黑了。”
李敢听着老庙祝这绘声绘色的“吹嘘”,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人家,那都是传言吧,哪有人能一刀劈开山的?”
“咋没有?!”
老庙祝急了,瞪着眼睛反驳。
“俺孙子就在西山的力士营里当差,他亲眼见过的。”
“他说真君老爷平日里穿着青衫,看着跟个教书先生似的温和。可一旦发起火来,那眉心的天眼一开,诸天神佛都得让路!”
“后生,俺看你是个读书人。你若是求功名,求平安,就赶紧给真君老爷上炷香。灵着呢!”
看着老庙祝那副较真又虔诚的模样,李敢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神道。
百姓不需要你有多么高深的道法,不需要你讲什么天地至理。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能在绝望时拉他们一把的依靠,一个能在不公时替他们挥刀的图腾。
“好,那我便上炷香。”
李敢笑着站起身,从供桌上拿起三根草香,在一旁的烛火上点燃。
他没有拜。
哪有自己拜自己的道理?
他只是双手持香,轻轻插在了那装满香灰的青铜小鼎中。
“愿这天下,再无饥馑。愿这清平,万世安宁。”
李敢轻声诵念。
“滴答。”
“啪嗒、啪嗒……”
就在这时,外头的天空终于兜不住了。
一场初春的冷雨,夹杂着些许未化的冰粒,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在天地间拉起了一道灰蒙蒙的水帘。
“哎哟,这雨说下就下,又急又冷。”
老庙祝连忙去关半开的窗户,嘴里念叨着。
“这要是淋了雨,非得染上风寒不可。”
“哗啦——”
话音未落,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踩着水洼的急促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