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圣凯罗城被一片阴雨笼罩,连绵的雨水下个不停。
一团漆黑的乌云如同巨大的阴影,始终盘旋在王都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港口处,一具神孽残躯静静停泊着。
这具残躯虽比曾经那山峦般庞大的形态小了许多,大概只与一艘大型战舰相当,但漆黑腐烂的腐肉上还残留着深海的盐霜,散发着腥腐气息。
远远望去,就像一座搁浅的黑色丘陵,给人极强的感官冲击,让每个路过的人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港口的光塔不再闪耀,女王伊莎贝尔二世的意志已转移到这具神孽的核心之中。
可自从女王进入神孽核心后,便再无任何消息,没有任何意志传递出来。
王都之内一片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有人传闻,女王进入神孽核心后,意识已被吞噬,苏醒的将不再是女王,而是复苏的神孽;
也有人对女王占据神孽躯体的行为感到难以接受——神孽在群岛王国人的认知里,本就是邪恶到不可名状的存在,女王此举,严重冲击了她的统治正统性。
按照康德维教宗的说法,女王大约会在十几天后自然苏醒。
于是群岛王国这边,一边紧锣密鼓地做着备战准备,一边等待女王苏醒,期间噩耗却接连传来。
首先就是苏文的军事大捷。
他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攻克了马库斯领和戴克里先领,其势如破竹,大有席卷全境之势。
整个斯多利岛北境,已无任何部队能正面对抗苏文。
消息传到王都,一片哗然。
其次就是王都的各种断粮,以及南部斯多利岛的不稳,看样子苏文占据全境已经就是时间问题了。
原本还寄望于女王苏醒后扭转战局的贵族和官员们,此刻彻底慌了神,不少人已经开始暗中收拾细软,准备逃离王都。
“现在那苏文已经快打上门来了!”
王宫议事厅内,摄政王佩里坐在王座上,茫然地看着下方。
殿内并无太多人,准确来说,只来了有一小半的元老。
而诸元老中,只有两个人在激烈争执,其余大部分都沉默着。
一方是元老院中颇具威望的莱特伯爵,另一方则是他舅舅莱昂纳多的副手阿尔文——
“啪!”
此时就听莱特伯爵猛的一拍桌子,怒气冲冲的说道:“现在留守王都根本就不现实,必须要赶快迁都,前往南大陆,等女王苏醒!”
那阿尔文斯斯文文的整理了一下衣领,正要回答,就听莱特伯爵猛的又一拍桌子,头发都有些散乱,整个人显得暴怒无比:
“莱昂纳多,我要听你的回答,你别让你旁边这个娘娘腔插话!”
被说成娘娘腔,阿尔文也不生气,依然保持着静静的笑容。
而莱昂纳多则是有些唯唯诺诺的说道:“阿……阿尔文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摄政王佩里已经快一年没见到自己舅舅了。
自从去年舅舅领兵出征后,两人便断了联系。
小时候,他舅舅经常带着佩里去探索新奇事物,四处冒险。
可这次他舅舅跟着船队抵达王都后,逗留了好些天,却始终没来拜见佩里。
直到此刻,看着殿上白白胖胖的莱昂纳多,佩里才发现,舅舅全程几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哪怕被问询,眼神也总是下意识地瞟向自己的副手。
仿佛副手阿尔文才是主导。
佩里对阿尔文也略有耳闻,此人出身贫寒,却因能力出众被选为莱昂纳多的侍卫,确实有些能耐。
而对比起对方的那些能耐,其实阿尔文那如同精灵一般阴柔俊美的外貌,更让佩里印象深刻。
此时就见那俊美的阿尔文慢条斯理地说道:
“伯爵大人,您想迁都,不就是想拖延时间。
“但您想过没有,陛下之所以昏迷,只不过是因为她的意志,无法与神孽匹配罢了。”
“罢了?”
莱特伯爵冷哼一声,“你居然说的这么轻巧?”
就见阿尔文从怀中取出一个骨笛。
那骨笛通体呈白色,表面刻着细密的古老符文,竟然与苏文之前对付的那个‘大奥术师’的骨笛有九分相似。
阿尔文指着骨笛解释:
“这是魔法帝国的遗物,它能一定程度上存储意志,让意志在装置内长存。陛下使用这件装置,便能快速稳定自身状态,重新掌控神孽核心,届时便能统领我们对抗苏文的攻势。”
“荒谬!”
话音刚落,就听莱特伯爵便斩钉截铁地反驳道:
“谁知道这东西里藏着什么?是魔法帝国遗留的残次品,还是什么恶魔邪神的陷阱?这东西绝不能给陛下使用!”
他上前一步,对着王座上的佩里躬身道:
“依我之见,摄政王大人,您应带领元老院核心前往南大陆,在那里等待女王苏醒。
“等陛下苏醒,我们再整合南大陆的力量打回王都也不迟,没必要为了节省这点时间,冒这么大的风险!”
佩里看着下方争执的两人,心里一片茫然。
而舅舅莱昂纳多的沉默,更让他没了主心骨。
阿尔文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自从抵达圣凯罗城后,他便始终透着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此刻更是直接开口反驳莱特伯爵说道:
“伯爵大人,苏文的军队在前线节节胜利。
“若不采取紧急手段稳定女王陛下的意志,等她自然苏醒,王都恐怕早已沦陷,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举起手中那支骨笛:
“而且这骨笛,我早已请康德维教宗阁下确认过,也提交给您、以及宫廷法师亲自查验过。”
阿尔文语气笃定,“它确实是魔法帝国的造物,不存在隐患。我可以对着圣武士的诚实之域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
“你认为是真的,不代表它就真的可靠!”
莱特伯爵语气激动,“那些深渊恶魔的造物,往往伪装得无比精妙,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这件骨笛来历不明,绝不能给女王陛下使用!”
两人争执不下,议事厅内的争论声此起彼伏。
坐在王座上的佩里摄政王环顾四周。
他瞥向下方的元老们,大多人都沉默不语,脸上难掩颓唐。
随着苏文的攻势愈发猛烈,戴克里先领和栗子岛几乎未做任何有效抵抗便宣告陷落,元老们早已没了最初的底气。
佩里心中清楚,这些元老中,大部分人的领地已经被苏文的军队攻占。
哪怕是王国之前囚禁的南方派贵族,比如海顿-亚海姆、布莱克伍德勋爵等人,也早已被私下放了出来,甚至得到了颇为礼遇的对待——
说白了,这些元老早已放弃了王国,只是等着苏文大军入城后就正式倒戈。
如今还在坚守的,只剩下女王的直系亲属、以莱特伯爵为首的王室贵族,以及从南大陆赶来的援军——以阿尔文、莱昂纳多为首的这支部队。
南境公爵一直以来在王国之中就没什么存在感,哪怕是如今这等大变,对方也没有任何表态。
这种模糊的态度,更是让人怀疑这位大公,是否也有反心,想要趁王国内乱,割据南大陆?
哪怕是这支援军,其主导权早已落到阿尔文手中,莱昂纳多就是个徒有虚名的傀儡。
佩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混乱。
他看不懂眼前的局势,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只知道诸岛王国已经风雨飘摇,随时可能倾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议事厅外,那具神孽残躯静静停泊在港口,漆黑腐烂的腐肉,像一座压在王都心头的黑色山丘,让他莫名感到压抑。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元老们各怀心思沉默时,一直旁听的康德维教宗缓缓站起身。
这位年轻的教宗神色凝重,语气沉稳地打破僵局:
“伯爵大人,您的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我们能迁都,拖上十天半个月自然最好。
“但现实是,苏文占据着绝对的海军优势。
“即便我们按照绕远路的路线前往南大陆,也大概率会被早已掌握航线的苏文舰队拦截。”
“更不要说,南境公爵如今是什么想法,也很难说清楚……”
康德维看向莱特伯爵,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坦率地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和机会迁都了,只能尽快唤醒女王陛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元老,最后落在佩里摄政王身上:“佩里殿下,伯爵大人,诸位元老。按照元老院的传统,我们进行投票表决吧。
“议题只有两个:一是使用这支骨笛,稳定女王陛下的意志,助她从神孽躯体中苏醒;二是放弃唤醒,冒险迁都南大陆。”
听到“投票”二字,莱特伯爵无力地坐回座位,不再争辩。
他心里清楚,这些元老早已没了迁都的勇气。
他们要么盼着女王苏醒后逆转战局,要么就是等着苏文军队入城后直接投降——无论哪种结果,都比长途跋涉迁都南大陆要稳妥。
结局早已注定。
投票环节很快开始,部分尚有良心的元老选择弃权,更多人则犹豫片刻后,缓缓举起了手,赞成使用骨笛唤醒女王。
康德维教宗统计完票数,高声宣布:“元老院以绝对多数通过决议。按照元老院的意志,我们将使用这支骨笛稳定女王陛下的意志,助她苏醒。”
说这句话时,康德维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语气中竟然有着几分难掩期待。
莱特伯爵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寒。
而佩里摄政王坐在王座上,先是回头望了望空置的女王王座,又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向远处早已熄灭的高塔,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港口那具巨大的神孽残躯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会议结束后,佩里一言不发地朝着王宫深处走去,脚步沉重。
他的母亲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实在感觉难受。
而事到如今,佩里觉得,除了那个骨笛之外,应该还有另一个方法可以唤醒他的母亲……
就是他的姑姑,蒙德利家族真正的家主,王国最后的支柱,被囚禁在深宫的悲悯者。
“摄政王殿下,请留步!”
正在前往悲悯者房间的佩里摄政王闻声回过头,只见莱特伯爵带着十几个圣武士,快步向他走来,神色急切。
“摄政王阁下,您这是要去找悲悯者大人吗?”
莱特伯爵一边走近,一边直截了当地问道。
佩里心中瞬间升起戒备,他怀疑莱特伯爵是来阻拦自己的,嘴上敷衍道:“不,我只是想去书库看会儿书,只是恰好这个方向而已。”
说完,他刻意避开莱特伯爵的目光,试图继续往前走。
“殿下,这个时候您不该有去书库的闲心。”
莱特伯爵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语气笃定,“事到如今,您也不必再骗我了。”
佩里停下脚步,紧紧盯着莱特伯爵,以及他身后跟着的十几名圣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