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秉宪被池宏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震慑住了。
他表情瞬间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职业化的平静。
他怎么也没想到,池宏居然对他们和三青半导体的交易细节了如指掌!
甚至连那个堪称商业机密的“溢价倍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池总,您这话说得就有些情绪化了。”
他的声音很稳,完全没有被吓住的意思。
想想也是,德里克和池宏应该也认识,估计是从他那里泄露的。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电池的价格不是你池宏自己开的吗?
我也没还价啊!
而且,那时候全世界只有三青半导体有28纳米芯片,我也没得选啊!
你在这儿义愤填膺个什么劲?
但这些话,他不会说出口。
因为在气势上,他已经输了。
而且,池宏说的是事实。
在池塘科技最困难的时候,三星确实选择了袖手旁观,转投了别人的怀抱。
这种行为,在商业上叫“规避风险”。
但在东方人的语境里,这叫“背信弃义”。
对于商业,无可厚非。
对于朋友,确实有些薄情。
而现在,因为池宏宣布14纳米突破,他们花天价买回来的28纳米芯片,直接变成了烫手山芋。
局势逆转,可不能再把他得罪了。
“池总,商业合作,讲究的是供需匹配和风险控制。”
朴秉宪试图挽回局面。
“这真的不能怪我。”
“你也知道,我们三星的Galaxy S系列是对标苹果的旗舰机。”
“董事会那帮老头子下了死命令,必须要在硬件参数上压倒iPhone。”
“那个时候……你们的45纳米确实……确实在账面数据上不太好看……”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才去找的三青半导体。”
“我们只想要最好的技术……”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看到池宏眼里的冷意越来越浓。
“最好的技术?”
池宏嗤笑一声。
“朴总,你知不知道,三青半导体抢先一步突破了28纳米,对我们池塘科技造成了多大的被动?”
“我们被卡着脖子,面临生死存亡,而你们这些所谓的‘朋友’,不仅不帮忙,还给我们的对手送弹药!”
“现在好了,你们手里的28纳米砸手里了,三青半导体那边产能又跟不上。”
“你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我池宏了?”
“你当我是什么?圣母玛利亚吗?”
“我……”
朴秉宪张口结舌,彻底被池宏的黑脸给镇住了。
他手里捏着一杯上好的普洱,却怎么也品不出味儿来。
他不是傻子。
作为三星这种巨无霸企业的技术副总,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的风浪比池宏吃过的米都多。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被动了。
但被动不代表就要任人宰割。
“池总。”
朴秉宪放下茶杯,脸上的焦虑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我知道您现在手握14纳米技术,是市场的香饽饽。”
“但我希望您能明白,三星虽然现在遇到了一点……小困难。”
“但我们依然是全球最大的手机制造商之一,也是最大的零部件采购商。”
“如果我们倒下了,这对整个安卓生态,甚至对池塘科技的供应链来说,都不是好事。”
他在展示筹码。
这是谈判的基本技巧。
不能露怯,哪怕手里只剩下一张烂牌,也要打出王炸的气势。
“朴总言重了。”
池宏靠在沙发上,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淡淡的微笑。
先给一个下马威,让对方觉得理亏,接下来的谈判才是目的。
“三星的实力,我是认可的。”
“但是……”
池宏话锋一转。
“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
“当初我们池塘科技刚起步,哪怕做出了45纳米,你们三星正眼瞧过吗?”
“你们宁愿去买那个三青半导体的高价货,也不愿意给我们哪怕一点订单。”
“现在三青那边断供了,你们想起我来了?”
池宏冷笑一声。
“朴总,您这不叫合作。”
“这叫——找备胎。”
朴秉宪被噎了一下。
确实。
当初他们看不上池塘科技,觉得那只是个靠营销起家的小作坊。
谁能想到这小作坊居然真的搞出了黑科技?
“池总,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过不去。”
池宏打断了他。
“而且,您也别以为我们现在的日子就好过。”
“三青半导体那是真的狠。”
“他们比我们先搞出了28纳米,抢占了市场先机。”
“现在我们虽然有了14纳米,但那是期货,还得等量产。”
“在这个空档期,我们面临的是生死存亡。”
“每一颗芯片,每一分产能,都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池宏叹了口气,露出一脸的无奈。
“我是真想帮您,但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
这就是池宏的策略。
下马威后,接着把水搅浑。
让朴秉宪觉得,自己也很为难。
这样让对方觉得自己理亏,才能将接下来的谈判中获得更高的筹码。
果然,朴秉宪皱起了眉头。
站在池塘科技的角度,先保住自己,也是无可厚非。
商业世界没有圣人,只有幸存者。
但问题是——他朴秉宪,可能快要无法“幸存”了。
董事会昨晚的视频会议,那几张苍老而严厉的面孔,此刻仿佛就悬浮在他眼前。
“朴副总,如果Galaxy S系列搭载落后芯片导致市场口碑下滑,这个责任你必须负。”
“三青半导体的合约是你全力推动的,现在库存堆积、渠道抱怨,解决方案呢?”
“如果第四季度财报因为手机业务拖累,你知道后果。”
后果?
他太知道了。
三星电子内部派系林立,他花了二十年才爬到技术副总的位置。
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等着他犯错。
而这次,他可能真的犯了致命的错误——押注在一个不可控的供应商身上。
如果池宏的14纳米芯片如期上市,三星仓库里那几十万片28纳米芯片,将瞬间从“战略储备”变成“电子垃圾”。
届时不仅是巨额损失,更是对整个三星品牌的技术形象毁灭性打击。
他会被钉在三星的耻辱柱上,作为“判断失误导致公司蒙受重大损失”的典型,黯然下课。
不,不止下课。
在韩国那种论资排辈、极度看重“体面”的商业文化里,他可能会彻底退出这个行业,再也无法在任何一家像样的公司担任要职。
所以,他今天不是来“谈生意”的。
是来“求生”的。
池宏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只是现在,这艘救生艇的船长,正平静地告诉他:船上没位置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过他的胸腔。
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凝重,甚至眉头皱起的弧度都经过精确控制——
既要显得困扰,又不能失态。
这是几十年职场修炼的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个弯,化作更加沉稳的坐姿。
就在他即将抛出下一轮筹码,尝试做最后挣扎的时候——
门开了。
一位谈判双方都认识的熟人走了进来。
宋婉瑶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职业装,看起来干练又不失妩媚。
看到朴秉宪,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礼貌点头,而是热情地走了过来。
“朴总?好久不见。”
“宋小姐?”
朴秉宪眼睛一亮。
救星来了。
“宋小姐!您来得正好!”
朴秉宪站起身,语气里带了几分求助的意味。
“我正跟池总聊合作的事呢。”
“你看,咱们之前合作得那么愉快,这次能不能……”
宋婉瑶看了看池宏,又看了看朴秉宪。
她笑嘻嘻地坐在两人中间,适时地开口了。
“池宏,你也别为难朴总了,他可是我的大恩人呢。”
宋婉瑶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几分劝解的意味。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池宏倒了杯水,又给朴秉宪续了一杯。
“朴总也是打工的,很多事情,他做不了主。”
“当初Sigma能在韩国顺利出道,后来又能在解约风波中全身而退,朴总在中间可是帮了不少忙的。”
她转头看向朴秉宪,眼神里透着一股“我懂你”的真诚。
“朴总,您对我的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朴秉宪一听这话,心中大呼有戏!
“宋小姐!你还是一直这么明事理啊!”
宋婉瑶走到朴秉宪身边,用流利的韩语说道:
“之前我在韩国的时候,多亏了朴总和三星的照顾。”
“要是没有朴总帮忙,我要解约回国,哪有那么容易?”
朴秉宪听得心头一热。
她用韩语跟自己说,池宏应该是听不懂的。
这是宋婉瑶讲给他听的,是在向他示好。
他知道宋婉瑶和池宏关系不一般,心中连连庆幸——
还好那个时候没有亏待这位宋小姐。
其实朴秉宪并没有帮多大忙,顶多也就是没落井下石。
但宋婉瑶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既给了他面子,又给了他台阶。
“宋小姐言重了,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朴秉宪连连摆手,心里却燃起了希望。
“我当时在公司内部,可是顶着巨大的压力保您的!”
“你不知道,董事会那些人有多难缠……”
他一边诉苦,一边偷偷观察池宏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