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屈?”王鸣谦没好气地说道,“你这是来看我笑话的?”
“看什么笑话!”
屈炎风笑道。
“我是来请你喝酒的。”
“青华旁边那个小馆子,咱俩以前常去的那家。”
“来不来?”
“不去。”王鸣谦一口回绝,“没心情。”
“别啊。”
屈炎风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老王,咱们认识几十年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个坎。”
“但有些事,你不去看看,永远过不去。”
“来吧。”
“我也老了,没几年好折腾了。”
“咱们叙叙旧。”
王鸣谦沉默了半晌。
“行。”
他挂断电话。
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
青华西门外,一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馆。
包厢里,两个老人对坐。
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瓶二锅头。
简单,却透着几十年的交情。
“来,走一个。”
屈炎风举起酒杯。
“滋溜——”
一口闷。
王鸣谦也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老屈,你还记得不?七八年那会儿,咱俩刚回城。”
王鸣谦放下杯子,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穿透了包厢的墙壁,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条件啊。”
“咱们在那个破防空洞里搞集成电路,夏天热得长痱子,冬天冷得手上生冻疮。”
“我记得有一次,咱们为了做个实验,没有光源,你就带着我跑去废品站淘了个旧探照灯。”
“那是真敢想,真敢干啊!”
“那时候咱们多年轻,多有劲儿。”
屈炎风也笑了,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是啊,那时候咱们啥都没有,就有一颗心。”
“一颗想为国家搞科研的心。”
“国家缺什么,我们就研究什么。”
“我记得那时候,咱们为了省点经费买试剂,连着吃了半个月的馒头咸菜。”
“你小子还偷了你家那只老母鸡,给咱们炖了锅汤,说是要补补脑子。”
“结果被你妈追着打了三条街!”
“哈哈哈!”
王鸣谦大笑起来,眼角笑出了泪花。
“那汤是真鲜啊……”
笑声渐歇,王鸣谦的眼神又黯淡了下来。
“可惜啊……”
“那么多年过去了,咱们虽然也搞出了点东西,但总是差洋鬼子一口气。”
“总是被人家甩在后面。”
“有时候我就在想,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注定只能当个追赶者?”
“是不是注定就看不到咱们自己的芯片站起来的那一天?”
“可现在池宏那小子,让我们看到希望了,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屈炎风瞥了老友一眼,笑道:
“老王,你那是嫉妒。”
“我嫉妒?”
王鸣谦冷笑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
“我嫉妒他什么?就算他拿了诺奖,又怎么样?”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种暴发户的做派!”
王鸣谦把酒杯重重一顿,酒水溅了出来。
“你看他,砸钱,挖人,买设备,有一点我们当年的艰苦朴素吗?有一点做学问的静气吗?”
“他这是在搞破坏!是在把学术圈的风气带坏!”
“我就是看不惯他,靠钱开路,缺少科研信仰!”
屈炎风没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王鸣谦被看得有些发毛,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老王啊。”
屈炎风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酒,眼神有些复杂。
“其实……我也嫉妒。”
王鸣谦愣住了:“你嫉妒啥?那是你学生,他好了你脸上有光啊。”
“我嫉妒他年轻。”
屈炎风看着杯子里的酒,声音低沉。
“嫉妒他有魄力,有能力,有资源,能去做那些我们当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我们当年是艰苦朴素,可那是没办法啊!”
“如果有钱,谁愿意啃馒头?”
“谁不愿意用最好的设备?”
“我们这辈子,是在缝缝补补,是在追赶。”
“而他……”
屈炎风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羡慕,也有一股子释然。
“他是在开天辟地。”
“他是有能力带着华夏科技腾飞的人。”
“至于他到底是暴发户,还是真英雄……”
屈炎风站起身,拉起还一脸不服气的王鸣谦。
“走。”
“去哪?”
“去池塘科技。”
“去亲眼看看,那个让你‘看不惯’的年轻人,到底在干什么。”
……
池塘科技。
芯片研发中心。
王鸣谦本来是一百个不愿意来的。
哪怕之前被逼着签了合作协议,他也从来没踏进过这里一步。
那是他的底线。
或者说,是他最后的倔强。
但今天,被屈炎风硬拉着,他半推半就地来了。
一进门。
他就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那种乱哄哄的场面,也没有那种私企常见的浮躁。
巨大的无尘车间外,是一排排整齐的工位。
上百名工程师正在埋头苦干。
那种专注,那种投入,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
比他在微电子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那是……章朔?”
王鸣谦盯着玻璃窗后的一个身影。
章朔穿着防尘服,正在对着一台设备指手画脚,神情激动。
和自己印象中的木讷模样完全不同。
而围在他身边的,除了年轻的工程师,竟然还有……
梁猛松。
那个传说中的技术狂人,此刻正拿着笔,在一块白板上画着什么,一边画一边跟章朔讨论。
没有任何保留。
没有任何藏私。
就像是在教自己的徒弟。
“这……”
王鸣谦看傻了。
他太清楚梁猛松这种人的傲气了。
能让他这么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这得是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氛围?
“再看那边。”
屈炎风指了指另一个角落。
那里,一台看起来有些丑的机器正在运转。
那是国产EUV光刻机的原型机。
已经做出来了!?
这么快?
机器底下,钻出来一个人。
满身油污,脸上还蹭了一块黑。
手里拿着扳手,正跟旁边的工人说着什么。
王鸣谦定睛一看。
那是……
池宏?
那个诺奖得主?那个身家百亿的大老板?
此刻就像个最普通的维修工,趴在地上干活?
“他……他在干嘛?”
王鸣谦结结巴巴地问道。
“他在调平。”
一旁的梁猛松淡淡地说道。
“工件台的水平度差了0.1微米,他不放心,非要自己弄。”
“这……”
王鸣谦彻底震撼了。
他自己也是搞科研出身的。
但自从当了所长,当了院士。
他有多久没进过实验室了?
有多久没亲手摸过仪器了?
他习惯了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习惯了在主席台上做指示。
他以为那就是指挥者该做的事。
但现在。
看着那个在机器底下钻进钻出的年轻人。
看着那个为了0.1微米而斤斤计较的诺奖得主。
他突然觉得脸红。
火辣辣的。
这时候,池宏钻了出来。
他摘下手套,抹了一把汗。
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屈炎风和王鸣谦。
池宏愣了一下。
随即快步走过来。
也没顾手上还沾着油,直接伸出手。
“老师!王院士!”
“你们怎么来了?”
王鸣谦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沾着油污的手。
他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傲慢,想起了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偏见。
他以为池宏只是为了钱,为了名。
但他错了。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纯粹得多。
他不在乎身份,不在乎地位。
他在乎的,只有技术。
只有那个——造出光刻机的梦想。
“我……”
王鸣谦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有点堵。
“我来看看。”
“看看你们……搞得怎么样了。”
“还行。”
池宏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机器。
“有点小毛病,刚解决。”
“这玩意儿娇气得很,得哄着。”
“你……”
王鸣谦看着他。
“你可是诺奖得主啊。”
“这种活,让手下人干不就行了?”
“为什么非要自己动手?”
池宏收起笑容。
他看着王鸣谦,眼神里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我不带头,谁带头?”
“我不冲在前面,兄弟们怎么有信心?”
“而且……”
池宏指了指那台机器。
“只有我最懂它。”
“我在前面冲锋,效率最高。”
“少走弯路,就是省钱,就是省时间。”
“我们没时间浪费了。”
王鸣谦呆呆地看着他。
这一刻。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个为了搞出第一块集成电路,在实验室里住了三个月的自己。
那个为了解决一个工艺问题,废寝忘食、不知疲倦的自己。
那个……
曾经满腔热血,只想为国家做点事的自己。
什么时候。
那个自己不见了?
变成了现在这个患得患失、斤斤计较、只知道争权夺利的老头子?
“原来如此……”
王鸣谦喃喃自语。
眼眶湿润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看池宏不顺眼。
为什么一直心里难受。
不是因为嫉妒。
不是因为不甘。
而是因为……
他在池宏身上,看到了那个自己曾经拥有、却又亲手丢掉的——
梦想。
那个纯粹的、热烈的、为了技术可以不顾一切的梦想。
池宏做到了。
做到了他想做却没做成的事。
做到了他想成为却没能成为的人。
“好。”
王鸣谦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握紧了池宏的手。
那是两个时代的握手。
也是两种人生的交汇。
“小池。”
王鸣谦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洪亮起来。
“这台机器的光源部分,我有几个想法。”
“能不能……让我试试?”
池宏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得更加灿烂了。
“当然!”
“求之不得!”
“王院士,这边请!”
……
实验室里。
灯光通明。
一个年轻人,一个老学究。
趴在一台机器前,指指点点,争论不休。
旁边。
屈炎风看着这一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才是——
科学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