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大学，六教C区，姚班教室。
池宏手里夹着本《计算机与人工智能应用数学》，像往常一样踩着铃声踏进教室。
这是由姚期智设立的课程，教材是他根据自身经验编写的。
他习惯性地想走向讲台，却发现今天的氛围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这帮天之骄子，哪怕上课铃响了，也是自顾自地做着感兴趣的事。
该讨论算法的讨论算法，该偷摸改代码的改代码。
今天倒好，一个个正襟危坐，腰杆挺得跟小白杨似的，眼神齐刷刷地盯着门口，活像是在等领导视察。
“怎么？今天教务处查考勤？”
池宏挑了挑眉，把书往讲台上一扔。
“都这么乖？”
话音刚落。
“起立！”
第一排的邵雨晴突然一声大吼，声音清脆响亮。
“哗啦——”
三十多个学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甚至带起了风声。
池宏愣了一下，手里的粉笔差点没拿稳。
这帮搞计算机的宅男宅女，什么时候学会中小学那套了？
“老师好！”
震耳欲聋。
甚至连平时最闷骚、只知道低头敲键盘的几个眼镜男，此刻也扯着嗓子喊，脸红脖子粗的。
“恭喜池老师喜提诺贝尔！”
邵雨晴带头鼓掌。
“啪啪啪啪——”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这场景，要是放在小学，那是尊师重道。
放在大学，那是尴尬癌晚期。
显然，这不是学校要求的。
这只是这群智商爆表、眼高于顶的姚班天才自发行为。
对于这帮傲气的家伙来说，能让他们心服口服的，只有绝对的实力。
而诺贝尔奖，值得让他们这样做。
“行了行了，都坐下。”
池宏压了压手，望了眼邵雨晴。
这丫头现在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她偶像宋婉瑶一样。
“别搞得跟传销组织似的。”
“老师！”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忍不住举手，眼里闪着光。
“您能说说获奖感言吗？那种感觉是不是特别爽？”
“是啊老师！跟我们分享一下吧！”
“是不是觉得此生已经圆满了？”
学生们起哄道。
池宏笑了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两下。
“感觉？”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看着这群充满朝气的面孔。
“好好学习。”
“这里是青华，是全中国最好的学府。”
“我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等将来你们拿了奖，就知道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那叫画大饼，叫灌鸡汤。
但从池宏嘴里说出来——
搞不好真的可以！
学生们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被点燃的野心，一种“我上我也行”的豪气。
是啊。
池宏能做到，我们为什么不能？
我们可是姚班的学生！
“好了，收心。”
池宏翻开书本。
“今天的课很重要，讲图灵完备性。”
“都给我听仔细了。”
这一节课，大概是姚班历史上最认真的一节课。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黑板。
最成功的例子就在眼前，还有什么理由不听讲？
……
获奖的事情虽然令池宏激动了一阵子，也因为各种应酬忙了一阵子，但并没有打乱他研究的节奏。
池塘科技的实验室里，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机油味、臭氧味、还有那股子熬夜后的咖啡味。
池宏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正趴在一台复杂的设备前调试参数。
“顾天，这个FPGA的时序还是有点飘，你把时钟频率再降5%。”
“萧成楠，去把这批光刻胶的粘度数据重新测一遍，我要小数点后三位。”
“是！”
两人答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亢奋。
顾天最近的状态简直是打了鸡血。
以前那是为了毕业被迫营业，现在那是为了梦想主动加班。
开玩笑！
给诺奖得主当学生，这待遇，全中国能有几个？
别人家的大老板，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见一面得提前半个月预约，还得看心情。
见了面也就是匆匆几句“好好干”、“有困难找师兄”。
而他们呢？
天天见！
不仅见，还手把手教！
虽然压力是大点，虽然经常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那种每天都在进步、每天都在接触世界最前沿技术的感觉……
真香！
“老板……”
趁着休息的空档，顾天凑了过来，一脸谄媚。
“那个……听说诺奖颁奖典礼能带家属？”
“你想干嘛？”
池宏瞥了他一眼，继续手里的活。
“嘿嘿，我听说获奖者能带14个人去参加晚宴……”
顾天搓着手，眼睛里闪着精光。
“您看……我能不能……”
“能不能算您的……干儿子？”
“滚！”
池宏一脚虚踢过去。
“想去就直说，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想去！”顾天立马立正。
“那可是斯德哥尔摩市政厅啊！那是科学界的圣殿啊！”
“我想去看看那些大佬是不是真的都秃顶！”
池宏笑了。
其实他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无论是颁奖典礼的观众席，还是在此之后的那个举世闻名的诺贝尔晚宴。
每位诺贝尔奖得主，都是有带亲朋好友一同前往的权力的。
据说以前诺贝尔奖带亲朋好友去参加晚宴是不设人数上限的。
直到二十年前，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卡米洛·何塞·塞拉带着他村子里的村长、邻居和八方的亲戚一行68人来蓝厅吃这顿饭，吓坏了组委会。
于是，之后便有了一项新规定——
诺贝尔奖获得者最多不能邀请超过14名亲朋好友一同前往。
不过这次不像奥运会，票多得能发给食堂大厨。
诺奖的名额有限，而且逼格太高，带谁不带谁，是个技术活。
带亲戚？
七大姑八大姨就算了，带谁不带谁，搞不好还得罪人。
也就父母去就行了。
剩下的名额……
带学生去见见世面，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既能激励他们，又能给公司培养后备力量。
而且，这帮小子虽然皮，但那是真有才，带出去不丢人。
“想去也不是不行。”
池宏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
“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也不能白带你们去公费旅游。”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萧成楠和刚进来的邵雨晴。
“你们三个，听好了。”
“想去瑞典，可以。”
“很简单。”
“每人一篇顶级期刊论文。”
“时限：颁奖典礼前。”
有池宏的系统光环，只要文章带上他名字，绝对来得及。
“主题我都给你们想好了。”
池宏竖起三根手指。
“顾天，计算光刻算法优化，把那个OPC模型给我写透了，目标是CVPR（计算机视觉与模式识别会议）。”
“萧成楠，光刻机浸没系统流体控制，结合梁教授的那个理论，搞个实证研究，目标是Physics of Fluids（流体物理）。”
“邵雨晴，系统控制架构，鸿池OS在工业控制领域的实时性分析，目标是RTSS（实时系统研讨会）。”
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板……这……”
顾天苦着脸。
“离颁奖就剩两个月了啊！”
“CVPR这种级别的会，审稿都得几个月吧？”
“你管这叫简单？”
“不简单吗？”
池宏冷笑一声。
“我有全套数据，有现成的实验平台，还有我这个诺奖得主亲自辅导。”
“这要是还写不出来……”
“你们就好意思跟我去瑞典吃大餐？”
“写！”
邵雨晴第一个跳出来，咬着牙，眼里冒火。
“不就是论文吗？改系统时天天熬夜，小意思！”
“我也写！”萧成楠握紧拳头。
作为专升本逆袭上来的人，她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而且……
她偷偷看了一眼池宏和刚走进来的俞清妍。
“我也想亲眼见证俞老师和池老师在台上领奖……”
俞清妍正好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脸颊微红。
但她很快恢复了清冷，走到池宏身边。
“在聊什么？”
“聊去瑞典的名单。”
池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我的名额，加上父母，加上这三个小的，才用了5个。”
“还剩9个。”
“你那边呢？”
“我？”
俞清妍推了推眼镜，神色淡然。
“我妈要去。”
“还有几个带了好多年的学生，毕竟跟了我这么久，也想带去看看。”
“加起来……也就5个吧。”
“啊？”池宏愣住了。
“你名额也用不完？”
“剩下的9个呢？你打算给谁？”
“给你吧。”
俞清妍说得理所当然。
“我不需要那么多人捧场。”
“你的公司人多，关系网也复杂。”
“拿去送人情也好，奖励员工也好，随你。”
池宏看着她。
这种事都不叫父亲吗？
算了，她想说自然会说，倒是有些好奇她那位神秘的“俞总”母亲。
“行。”
池宏也没客气。
“那我就当员工福利了。”
“沈韵诗，向浩博，冯烨磊，高承宣……都去。”
“还有白明辉，张工他们。”
“把章朔、成旭他们带上。”
“让大家都去感受一下科学的荣光。”
池宏眼神闪烁。
“对了。”
池宏突然想起什么。
“我也好久没发论文了。”
“咱们俩……合写一篇吧？”
“合写？”俞清妍眼睛一亮，“关于什么？”
“EUV。”
池宏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把咱们之前的理论模型，还有最近的实验数据，整理一下。”
“发一篇大的。”
“这篇论文，不谈工艺，只谈理论。”
“核心部分……”
池宏笑了笑，带着一丝狡黠。
“当然不能公开发表。”
“等咱们的新机器造出来。”
“争取在诺奖颁奖礼上——”
“官宣新产品。”
……
华科院微电子所。
秋风瑟瑟。
所长办公室里，王鸣谦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
桌上的报纸摊开着，头版头条又是池宏。
【诺奖得主池宏：EUV光刻机研发进入快车道】。
照片里的年轻人意气风发，身后是那个庞大的研发团队。
王鸣谦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作为搞了一辈子半导体的老兵，看到国家真的有希望突破技术难题，他心里是高兴的。
尤其是看到自己所里的经费日益充足，问题一个个得到解决。
那些年轻人，一个个在池塘科技的项目里干得热火朝天，发了论文，拿了奖金。
如今，见到他这个所长，态度都更真挚一些。
微电子所……又成了香窝窝。
但另一方面……
那种失落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曾经他们是国家队主力，芯片研发的排头兵。
现在呢？
像是成了池塘科技的“下属单位”。
经费靠人家给，项目靠人家带，连人都快被人家挖空了。
而他这个院士所长……
除了上次那个“投名状”似的技术建议书，好像也没什么存在感了。
“唉……”
王鸣谦叹了口气。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前浪……”
“死在沙滩上喽。”
就在这时。
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
“老王啊，是我，屈炎风。”
电话那头传来老友爽朗的声音。
“怎么？还在那儿伤春悲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