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章朔。”
“这是最后一张牌。”
“刻!”
……
临省,池塘科技晶圆厂。
无尘车间里,章朔站在光刻机前,护目镜后的双眼布满红丝。
他已经盯着这个接收终端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叮。”
数据传输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来了!”
成旭和李文斌同时冲了过来。
章朔打开了那个文件包。
当那个名为“FinFET_45nm_OPC_Final”的图形展现在屏幕上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
章朔指着屏幕。
“这特么是啥?”
“二维码成精了?”
“这乱七八糟的毛刺,这扭曲的线条……”
“这种东西刻在光刻机里,曝光出来的能是直线?”
作为干了一辈子工艺的老法师,章朔觉得自己的常识被按在地上摩擦。
李文斌也是一脸懵逼。
“理论上……OPC之后确实会变形,但这变得也太离谱了吧?”
“这还能叫电路图吗?”
“别废话。”
扬声器里,传来池宏疲惫但坚定的声音。
那是从帝都直接连线的指挥信号。
“我说了,刻。”
“出了问题,我负责。”
章朔咬了咬牙。
他看了一眼那个闪烁的光标。
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帮等着他下令的年轻工程师。
“妈的,拼了!”
章朔狠狠地拍下确认键。
“加载数据!”
“掩膜版制作……启动!”
“光刻机预热!涂胶!QM-001准备!”
机器轰鸣。
巨大的机械臂开始舞动。
淡金色的光刻胶均匀地涂布在晶圆表面。
激光束穿过那个怪异的掩膜版,投射在硅片上。
曝光。
显影。
蚀刻。
每一道工序,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没有人知道,当光刻胶被洗去,露出来的到底是完美的电路,还是一堆废渣。
但他们都明白,新款小池手机能不能顺利卖出,池塘科技能不能突围成功……
全看这一次了。
……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而就在池塘科技生死时速的同时。
帝都电视台,演播大厅。
一档名为《科技观察》的高端访谈节目正在直播。
嘉宾席上,坐着芯片界的大佬——王鸣谦院士。
他红光满面,侃侃而谈。
“主持人,我们要尊重科学规律。”
王鸣谦端起茶杯,姿态优雅。
“芯片制造,那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不是靠砸钱、喊口号就能搞出来的。”
主持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一脸崇拜地问道:
“王院士,听说咱们微电子所的65纳米工艺已经很成熟了?”
“那是当然。”
王鸣谦矜持地笑了笑。
“我们的良率已经稳定在80%左右,虽然离商业化量产还有距离,但这是稳扎稳打的成果。”
实验室和量产中间,隔着天堑。
他比谁都清楚,但这他当然不会说。
“45纳米的攻关也已经启动了,预计两年内会有突破。”
不画饼哪来经费?
况且两年后有了更先进的芯片,上两代的制造就有路可循了。
“那对于最近网上很火的池塘科技,您怎么看?”主持人抛出了热点话题。
“他们宣称要造全产业链芯片,而且好像投入很大。”
终于问到池宏了。
王鸣谦的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已经了解到池塘科技的进度——
花了几个亿买设备,全世界挖人,造出了良率不足的65纳米控制芯片。
虽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解决EDA问题的,但在标志性成果上,比起他的微电子所……
还差点意思。
“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做科研,最忌讳的就是浮躁。”
“有些企业,有了钱,就想着一步登天。”
“想用几个月的时间,走完别人几十年的路。”
“这不仅是不尊重科学,更是对国家资源的浪费。”
王鸣谦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听说他们买了ASML光刻机,做出了65纳米芯片。”
“这当然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不过……”
王鸣谦看着镜头,眼神犀利。
“他们花了十几个亿,走了跟我们一样的技术路线。”
“但底蕴这东西,是买不来的。”
“据我所知,他们的良率……很低。”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
王鸣谦对着镜头,语重心长。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不要总想着弯道超车。”
“弯道超车,容易翻车啊。”
电视机前,无数观众都在点头。
毕竟是院士,是国家队的核心人物,说的话肯定有道理。
网络上,那些原本支持池塘科技的声音,也开始动摇了。
“看来池塘科技这次是真的悬了。”
“是啊,连院士都这么说,估计是凉了。”
“哎,还是得靠国家队啊。”
主持人也连连称是。
“看来,这芯片的事情,还是得交给您老了。”
“王院士,那您觉得,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追上国际先进水平?”
王鸣谦微微仰头,眼神望向虚空,仿佛在展望未来。
刚准备抛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十年规划”。
突然。
演播室的导播切断了画面。
主持人愣了一下,耳麦里传来了导播急促的吼声。
“快!插播快讯!”
“池塘科技出大新闻了!”
“稿子已经在提词器上了!念!马上念!”
主持人虽然一脸懵逼,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反应过来。
她看向提词器。
“观众朋友们,刚刚收到一条紧急快讯。”
读着读着,眼睛越瞪越大。
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就在刚刚。”
“池塘科技在临省基地召开临时发布会。”
“宣布……”
“基于自研的‘计算光刻’技术,以及新型FinFET三维架构。”
“成功利用改造后的干式光刻机。”
“量产出全球首款45纳米工艺的移动芯片!”
“且良品率……突破90%!”
“经现场实测,性能超越同期国际主流产品30%!”
“这意味着我们终于有了完全独立自主……”
“且具有世界一流的水平的——”
“华夏芯!”
王鸣谦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半秒。
随后,他缓缓将茶杯放下,动作虽轻,却因为杯底磕碰桌面,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带有审视意味的严肃。
“主持人,你刚才说……多少?”
王鸣谦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用一种探讨学术的口吻,掩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45纳米?干式光刻机?”
他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这在物理学上,是违背瑞利判据的。”
“作为科研工作者,我们首先要讲科学。”
“干式光刻机的光源波长限制了它的极限分辨率,这是常识。”
虽然他在极力维持镇定,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关于这个数据……”
王鸣谦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我们需要保持谨慎。”
“现在很多企业,为了上市融资,为了提振股价,往往会混淆‘实验室数据’和‘量产良率’的概念。”
“PPT做得漂亮,不代表产线能跑得通。”
“毕竟是民企,在严谨性上,和我们研究所相比,难免会有所……偏差。”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依然试图站在道德和专业的制高点上,俯视对方。
“王院士。”
主持人看着手里的快讯,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刚才新闻里特别提到,这份测试报告是由‘国家集成电路检测中心’出具的。”
“盖着红章。”
“是咱们国家最权威的认证。”
演播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一句话,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王鸣谦的喉咙。
那是他的上级业务指导单位。
毋庸置疑的国家标准。
王鸣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关于“科学严谨性”的理论,此刻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哦……既然是检测中心……”
王鸣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掩饰尴尬,却发现杯子是空的。
“那……那说明他们在某些单一指标上,确实有些突破。”
“但芯片制造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单点突破就能……”
他还想找补,试图挽回哪怕一点点颜面。
“要不这样。”
主持人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微笑着补了最后一刀。
“节目组可以尝试现场连线,或者邀请池塘科技的技术团队来做个公开对比测试?”
“真金不怕火炼嘛。”
“让观众们直观地看看,咱们的‘国家队’和‘新势力’,到底谁的技术更硬?”
王鸣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公开处刑?
若是真去了,那他这辈子的老脸就真的丢尽了。
池宏的45纳米究竟如何,他尚不清楚。
但他对自己的65纳米……他可是了如指掌。
“不……不必了。”
王鸣谦猛地站起身。
动作幅度有些大,膝盖撞到了茶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并没有响动的手表。
“我突然想起来,所里还有一个紧急会议。”
“关于02专项的……很重要。”
“今天的访谈,就到这吧。”
说完,他甚至没有和主持人握手,转身就向演播室外走去。
步伐匆忙,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狼狈。
走到门口台阶处时,或许是心神大乱,他的脚尖绊了一下地毯边缘。
身形猛地一晃,踉跄了两步,平日里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显得格外佝偻。
幸好旁边的刘主任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他的胳膊。
“所长!您慢点!”
镜头冷漠而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那位侃侃而谈的王院士——
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