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宏调出一张材料参数表。
“这是我在伯克利实验室的数据基础上,改良出的高韧性复合材料。”
“它的屈服强度是普通钢材的三倍,但重量只有五分之一。”
“而且,我们采用了柔性连接。”
池宏指着那个榫卯节点。
“就像太极。”
“以柔克刚。”
“地震来了,它不硬抗,它跟着晃。”
“能量被节点的摩擦和材料的形变吸收了。”
“这是消能减震的逻辑。”
卫宏昌看着那些数据,眼神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疑惑,再到震惊。
他是行家。
他看得懂有限元分析。
那条收敛得极其完美的曲线,就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固有的认知。
“启明……”
卫宏昌喃喃自语。
他听说过这个软件。
在英国盲测拿了第一,连那些大厂的美国佬都服气。
如果是它算出来的……
那这数据的可信度,就不是一般的高了。
“但是……”
卫宏昌直起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长叹一声。
“小池啊。”
“我是搞工程的。”
“电脑里的东西,哪怕算得再准,它也是虚拟的。”
“纸上谈兵终觉浅。”
“现实里的施工,哪怕一颗螺丝没拧紧,哪怕一块板材有砂眼,结果都可能天差地别。”
“没有实物,没有亲眼看到它扛住天灾。”
“这字,我还是签不了。”
这是老一辈科学家的严谨。
也是他们最后的倔强。
池宏合上电脑。
他知道,光靠仿真是说服不了这种泰斗的。
必须上真家伙。
“卫老。”
池宏拿起那份被摔在茶几上的文件。
“既然您不信数据。”
“那我们就去现场。”
“我在灾区,准备了一场考试。”
“请您去做个监考官。”
“如果它塌了,我池宏这辈子退出工程界。”
“如果它没塌……”
池宏看着卫宏昌,目光灼灼。
“您帮我把这个标准,立起来。”
卫宏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狂。
真狂。
但那种自信,却让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好!”
卫宏昌猛地一拍桌子。
“既然你敢赌。”
“那我就陪你一次!”
“要是真如你所说,这房子真能扛得住……”
“我不仅给你签字,给你的临时方案做专家论证。”
“我还会向住建部提议,推广你的新规范!”
“我也想看看,这未来的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
“一言为定。”
池宏伸出手。
卫宏昌握住了。
这一刻。
新旧两个时代的工程师,达成了一种默契。
不看资历。
不看头衔。
只看事实。
只看技术。
只看那栋孤零零立在荒野中的房子,能不能扛得住现实的拷打。
“备车!”
卫宏昌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小刘,带上咱们的检测设备!”
“我就陪你跑一趟!”
“我倒要看看,你这积木,到底能不能住人!”
……
山区,某废弃采石场。
这里距离受灾最严重的镇子只有二十公里。
四周是陡峭的岩壁,中间是一块平整出来的碎石地。
寒风呼啸,卷起阵阵沙尘。
几辆满载着预制板的卡车停在路边。
“到了。”
池宏跳下车。
卫宏昌裹着军大衣,踩着泥泞的地面,眉头紧锁。
“就这?”
他指着那块空地。
“什么都没有,怎么盖?”
“如果是传统施工,光是支模板、浇混凝土、养护……起码要半个月。”
“但我们不用。”
池宏打了个响指。
“开始。”
早已待命的六台“池小司”工程版机器人动了。
它们不再是之前的救援形态。
手臂换成了专用的抓具,背上背着电动螺丝枪。
它们走到卡车边,两两一组,配合默契地卸下一块块墙板。
没有起重机。
没有脚手架。
也没有满身泥灰的工人。
机器人就像是在搭积木。
“咔哒。”
第一块地梁被放置在预先打好的螺旋桩上。
水平仪自动校准。
“滋——”
高强螺栓锁死。
接着是立柱、墙板、楼板。
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卫宏昌站在一旁,眼镜都忘了戴。
他看着那些机器人精准地把榫卯对齐,看着墙板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没有水泥的湿作业,没有等待凝固的时间。
六台“池小司”就像是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床,将一块块预制板精准地咬合在一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嘈杂的指挥。
只有液压臂伸缩的“嗤嗤”声和螺栓锁死的“咔哒”声。
一层楼,仅用了四十分钟。
外形简洁现代的小楼,就这么突兀地立在了荒野之中。
甚至连窗户玻璃都装好了。
“这……”
卫宏昌颤抖着手,走到墙边,用力拍了拍。
硬实。
没有那种临时板房的空洞感。
他推门进去。
里面竟然已经铺好了复合地板,墙面洁白光滑,甚至连电线插座都预埋好了。
“这不科学……”
卫宏昌喃喃自语。
这种恐怖的“华夏速度”让卫宏昌看得目瞪口呆,鼻梁上的眼镜都差点滑落。
他搞了一辈子土木,习惯了脚手架的叮当声,习惯了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更习惯了按月甚至按年计算的工期。
但眼前这一幕,颠覆了他的时间观。
这种效率,哪怕是在基建狂魔的华夏,也是不可想象的。
然而,现实总是喜欢在最顺利的时候给人下绊子。
就在安装二层的一块转角墙板时,意外发生了。
“滋——滋——”
负责安装的03号机器人发出了警报声,红灯闪烁。
那块墙板悬在半空,死活扣不进预定的榫卯卡槽里。
“怎么回事?”赵康急了,跑过去一看,脸色变了。
“胀了!材料胀了!”
哪怕是高科技的气凝胶复合板,在山区昼夜温差极大的环境下,依然发生了微小的热胀冷缩。
虽然膨胀系数很低,但在这种严丝合缝的精密装配中,哪怕是0.5毫米的误差,也是致命的。
卡槽对不上,强行安装就会崩裂连接件。
工程停滞了。
卫宏昌走了过来,看了看那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堆正在排队等待安装的板材,叹了口气。
“小池啊,看吧。”
老教授语气复杂,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现实是很复杂的。”
“实验室里恒温恒湿,你的‘启明’软件能算出应力,能算出抗震,但它算不出这大山里的妖风,算不出这忽冷忽热的鬼天气。”
“这就是工程。”
“哪怕理论再完美,到了现场,一颗沙子也能卡死一台机器。”
赵永峰也在一旁愁眉苦脸:“池总,要不……把这批板子拉回去返工?把公差放得再大一点?”
“拉回去?”
赵康跳了起来,“那得耽误多少天?灾区的百姓还睡帐篷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池宏。
这是新技术的第一次碰壁。
意料之中。
如果解决不了,这就是个笑话。
池宏没有慌。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走到那块悬空的墙板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卡槽边缘。
【第一性原理】,启动。
在他的视野里,这不仅仅是一块板子,而是一个关于几何、温度、摩擦力的数学模型。
“返工?那是笨办法。”
池宏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便携式角磨机,给一台池小司换上。
“既然是物理问题,就用物理手段解决。”
“不行,就修整后再来。”
“第一次迭代。”
池宏操纵池小司,打开角磨机,火花四溅。
他在卡槽的入口处,磨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倒角。
这是一个导向结构。
“试!”
机器人再次尝试安装。
“咔……”
进去了三分之一,但还是卡住了。
摩擦力太大,自锁了。
“还是不行啊……”卫宏昌摇了摇头,“这种干式连接对精度要求太苛刻了,这就是死穴。”
池宏没理会。
他在脑海中迅速修正模型。
倒角解决了入口问题,但接触面的粗糙度导致了摩擦自锁。
第二次迭代。
池小司放下角磨机,拿起一罐工业润滑脂,并没有直接涂抹,而是混合了一把旁边的石墨粉。
它在连接处薄薄地涂了一层。
“再试!”
这一次,墙板滑进去了三分之二。
但在最后锁死的一刹那,又弹了出来。
气密性太好,形成了气栓效应,空气排不出去,顶住了。
“这……”赵康看得心惊肉跳,“老板,是不是这批板子废了?”
“没废。”
池宏的眼神越来越亮。
问题已经找到了。
第三次迭代。
他拿起电钻,在卡槽的底部,不起眼的位置,钻了一个直径两毫米的排气孔。
“进!”
这一次。
没有任何阻滞。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的锁死声。
墙板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立柱,就像是它原本就是长在那里的一样。
完美。
紧接着,池宏拿起作为控制终端的小池手机,手指飞快地输入了一串修正参数。
操作对象——所有机器人。
修改安装程序。
“增加‘震动契合’动作,频率50赫兹。”
“修改抓取角度,倾斜1.5度切入。”
指令下达。
剩下的安装工作再次启动。
这一次,所有的机器人像是学会了某种技巧。
它们在安装时,不再是直愣愣地硬怼,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高频的震动,像是在寻找那个最完美的契合点。
“咔哒、咔哒、咔哒。”
连续不断的锁死声响起,如同最美妙的乐章。
再也没有一块板子卡住。
卫宏昌站在那里,眼镜真的滑到了鼻尖上。
他看着池宏,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这就解决了?”
从发现问题,到分析原因,再到三次现场迭代解决问题。
前后不到十分钟。
在传统的建筑工地上,遇到这种结构性的偏差,通常需要停工、开会、出变更单、找设计院确认……
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两三天。
而池宏,就在这满是泥泞的工地上,用一把角磨机、一罐润滑脂、一把电钻,加上几行代码。
硬生生把这个问题给碾碎了。
“这执行力……”
卫宏昌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小池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怎么感觉在你这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池宏拍了拍手上的石墨粉,看着那栋迅速成型的小楼,嘴角微微上扬。
“卫老。”
“这才哪到哪。”
他转过头,看着众人,语气平淡。
“再难……”
“还能比造火箭更难?”
卫宏昌、赵康、赵永峰,还有周围的一圈工人都愣住了。
造火箭?
这跟盖房子有什么关系?
怎么扯到天上去了?
只有池宏自己知道。
在那遥远的大洋彼岸,在那个弥漫着焦虑和梦想的SpaceX工厂里,他见过真正的“难”。
那是把几千吨的炸药控制在毫秒级误差内的难。
以及,通过反复迭代后,必将到来的成功。
相比之下,这种地面的机械结构问题。
真的只是——
搭积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