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宏盯着屏幕,眼神专注。
在他的脑海里,【万物流转之心】正在与超算的计算结果进行着疯狂的即时校验。
超算负责宏观的力学传递。
大脑负责微观的裂纹演化。
两者在量子增幅器的桥接下,达成了一种诡异而完美的共鸣。
“这里,应力集中系数还要再调高0.2。”
“那里,锈蚀坑会引发局部塑性屈服,网格要自适应加密。”
他不断地敲击键盘,实时修正着计算参数。
就像是一个赛车手,在高速过弯时不断微调方向盘。
三个小时后。
池宏敲下了最后次回车。
“完了?”王振国不敢相信。
“完了。”
池宏拔下那个发烫的“硬件狗”,揣进兜里。
“生成报告。”
打印机开始工作。
一张A4纸,缓缓吐了出来。
只有一张。
上面画着一张简陋的船体线条图,标了几个红叉。
旁边附带了一张应力-变形曲线图。
“就……就这个?”
王振国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感觉自己几十年的学术生涯受到了冲击。
别的团队,光是网格无关性验证报告就有一百页。
结果分析报告更是厚得像砖头。
我们就交一张纸?
这会不会太……草率了?
“这就是结论。”
池宏拿起那张纸,弹了弹。
“大道至简。”
“走吧,王院士,回去休息。”
“明天见分晓。”
……
提交报告的环节,充满了戏剧性。
组委会的长桌上,堆满了各大团队的厚重文档。
彩印的云图,精美的装订,甚至还有3D打印的模型演示。
当池宏把那张A4纸放在桌上时,负责接收的英国教授愣住了。
他扶了扶老花镜,反复确认了一下。
“这就……没了?”
“没了。”
“不需要附录?不需要计算过程说明?”
“结果对就行,过程不重要。”
池宏的回答,让排在后面的阿德里安笑出了声。
“经典的东方神秘主义。”
阿德里安把手里那本厚达三百页、封面印着安世烫金LOGO的报告书,“砰”地一声拍在桌上,正好压在池宏那张纸的旁边。
“王教授,你们是在演行为艺术吗?”
“放弃治疗也不用这么明显吧?”
王振国脸色铁青,刚想反驳,被池宏拦住了。
池宏看着阿德里安,笑了笑。
“阿德里安先生,您的报告很厚。”
“希望它的准确度,能和它的重量成正比。”
“不然,到时候撕起来,可能会比较费劲。”
……
三天后。
实验现场。
所有的遮羞布都被扯下,所有的理论都要面对现实的拷打。
巨大的造波机开始轰鸣。
人造的狂浪在水池中翻涌,狠狠地拍击着那截斑驳的船体。
液压作动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疯狂地扭曲着钢铁的脊梁。
“加载循环次数:10次。”
“加载循环次数:50次。”
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各个团队预测的“第一裂纹萌生时间”和“萌生位置”。
安世预测:第85次循环,舯部龙骨左侧焊缝处。
NASA预测:第88次循环,甲板边缘开口处。
达索预测:第82次循环,水线下方腐蚀区。
启明预测:第102次循环,舭龙骨与外板连接处,向后延伸2.4米处的一个旧补丁焊缝边缘。
大家的数据都比较接近,除了那个离群的“启明”。
“一百次?这不可能。”
阿德里安摇着头,看着大屏幕上的倒计时。
“根据S-N曲线和累积损伤理论,这个结构撑不到九十次。”
“他们连最基本的材料疲劳寿命都没算对。”
“而且那个位置……”
他指着池宏预测的那个红点。
“那里虽然有焊缝,但在宏观应力场里,那是低应力区。”
“裂纹怎么可能从那里长出来?”
“除非上帝在那里钻了个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循环次数突破了八十。
安世团队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监控画面。
八十五。
船体没有任何反应。
阿德里安皱了皱眉。
“也许是材料批次有波动,再等等。”
九十。
NASA的专家开始擦汗。
九十五。
船体依然顽强地扛着风浪。
现场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离群”的预测值。
一百零一。
那是唯一的希望。
也是最荒谬的希望。
“这不可能……”阿德里安喃喃自语,“难道我们的求解器算法有问题?”
就在计数器跳到102的那一瞬间。
“崩——!!!”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穿透了造波机的轰鸣,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裂了!裂了!”
负责监测的高速摄像机操作员大喊起来。
大屏幕画面瞬间定格,然后放大。
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纹,像一条黑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位置……
舭龙骨与外板连接处。
向后延伸……
刚好就在那个旧补丁焊缝的边缘!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机器空转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着那个画面。
那个裂纹的位置,和池宏那张A4纸上画的红叉……
如果不拿放大镜看,根本就是完全重合!
误差?
这特么哪有误差?!
这简直就是在那个点上画了个靶子,然后一枪命中十环!
“上帝啊……”
NASA的首席专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102次……误差为零?”
“这……这是软件能做到的?”
阿德里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里的咖啡杯在颤抖。
“运气……这一定是运气!”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池宏,声音尖厉。
“这绝对是运气!”
“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在图纸上根本没有标记特殊缺陷!”
“你怎么可能知道那里有个补丁?!”
“你怎么可能知道那个补丁的焊缝刚好会在这一刻失效?!”
“你这就是蒙的!”
池宏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慢悠悠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
“阿德里安先生。”
“图纸上没有,不代表船上没有。”
“你们都觉得他撑不过90次,但你们根本没有想到,这条在枪林弹雨中存活下来的‘老兵’,经过了多少次修修补补。”
“那些补强的地方,既是它成就的见证,也是工程师们的经验所在。”
“对,就是你们瞧不起的——‘经验’。”
池宏站起身,用手指指向船体内部一块块的肘板,一根根的加强筋,说道:
“那些经验,让它在最需要加强的部位得到加强,从而获得了更强的生命!”
“至于那个补丁……是1998年的一次维修留下的。”
池宏从【超忆架构】里读取了这条军舰的辉煌一生。
当然也包括每一次受到的伤。
“用的焊材标号比母材低了一个等级,而且据史料记载,当时施工环境潮湿,应该是留下了氢脆隐患。”
“加上那个位置常年被海水浸泡,发生了电化学腐蚀,形成了一个深度2.1毫米的蚀坑。”
“这就是应力集中的源头。”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阿德里安,语气平淡。
“你没算到,是因为你只相信电脑里的理想模型。”
“而我,相信我眼睛看到的真实。”
阿德里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突然想起来,那天池宏在脚手架上爬了六个小时。
原来……他在看这个?
可是……
就算看到了,怎么算?
这种微观缺陷,怎么耦合到几百米长的宏观模型里?
这需要的网格数量是天文数字!
哪怕是用安世最顶级的超算,也要算上几个月!
他是怎么在一天之内算出来的?!
“不……这还是解释不通……”
阿德里安还在挣扎。
“就算你知道那里有缺陷,但裂纹的扩展路径呢?”
“接下来的断裂过程,才是最复杂的!”
“我不信你还能蒙对!”
实验继续。
裂纹开始疯狂生长。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钢板上蜿蜒游走。
避开强壮的龙骨,撕裂薄弱的壁板,沿着应力梯度的方向,一路狂奔。
大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各个团队的预测路径。
安世的预测是一条直线,简单粗暴。
NASA的预测是一条抛物线。
而启明的预测……
那是一条扭曲的、诡异的、充满了折线的路径。
看起来就像是小孩随手的涂鸦。
然而。
现实中的裂纹,就像是被这条涂鸦设定好了轨迹一样。
它向左拐,现实裂纹就向左拐。
它分叉,现实裂纹就分叉。
它停顿,现实裂纹就停顿。
如果说预测萌生点还能用“观察细致”来解释。
那么这种对裂纹扩展路径的毫秒级复现……
简直就是神迹!
或者说……妖术!
“未卜先知……”
王振国看着屏幕,喃喃自语,老泪纵横。
他搞了一辈子力学,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已经不是计算了。
这是预言。
当最后一声巨响传来,整个分段彻底断成两截,轰然落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实验结束。
组委会主席,一位白发苍苍的英国皇家工程院院士,颤颤巍巍地走上台。
他手里拿着那张略显单薄的A4纸,像是在捧着圣经。
“最终数据核对完成。”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死寂的实验室。
“安世软件,综合误差率,9.5%。”
“NASA团队,综合误差率,11.2%。”
“……”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华夏,启明软件。”
“裂纹萌生位置误差:0.8毫米。”
“断裂时间误差:1.2秒。”
“路径重合度:99.4%。”
“综合误差率……”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