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大学，自动化系，某实验室。
研二学生小张，脸上还带着刚入实验室的兴奋和对科研的憧憬。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一条反复验证后依然存在的异常数据曲线，激动地转向实验室里的师兄师姐。
“师兄，师姐！你们快来看！我这个仿真结果，在主流量控算法下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震荡，现有理论完全解释不通！”
“我觉得这可能是个新发现！”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
一位正在埋头赶论文的博士师姐头也没抬，淡淡地说：
“哦，挺好的。那你自己去跟老板说吧。”
旁边一个正在整理实验数据的师兄叹了口气，拍了拍小张的肩膀，压低声音：
“师弟，有想法是好事……不过，苗老师他……比较关心‘成果’……”
“你和他打几次交道就明白了。”
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继续埋头敲字。
实验室的每个人，似乎都只对自己的事关心。
小张有些不解，但热情依旧高涨，他敲开了里间苗翔飞教授办公室的门。
苗翔飞正端着保温杯，浏览着桌上几份核心期刊的最新目录，重点圈画着诸如“模糊逻辑控制”、“进化算法优化”等关键词。
听到小张兴奋地汇报完他的“异常发现”，他放下杯子，脸上挂起那种惯有的、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小张啊，刚进实验室，有探索精神是好的。科研嘛，就是要敢于质疑。”
他先肯定了一句，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你这个‘异常’，你打算怎么深入？往哪个方向挖掘？”
“最重要的是，最终能落到哪个期刊上？”
“是投《自动化学报》？还是冲一下《IEEE Trans. on Automatic Control》？”
“审稿人会对这种尚未有明确理论支撑的‘现象’感兴趣吗？”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一份关于“神经网络在非线性系统辨识中的应用”的会议征文通知，语气带着引导：
“我们是搞自动化的，要注重理论的严谨性和应用的实效性。我建议你，先把这个数据放一放。”
“眼下系里有个和XX企业合作的项目，‘基于遗传算法的PID参数整定’，数据都是现成的，算法也是成熟的，你接手过来，跑跑实验，分析一下，快的话下学期就能出一篇像样的论文。”
“你要学会把精力用在刀刃上，先出成果，站稳脚跟最重要。”
小张看着那份征文通知，又看了看屏幕上那条独特的曲线，满腔热情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低声应道：“……好的，苗老师，我明白了。”
苗翔飞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捧起保温杯，对自己这番“因材施教”的战略指导颇为自得。
他能评上教授，靠的就是这份对学术“游戏规则”的精准把握和高效执行。
要是这位学生真能上道，发个几篇影响因子较高的论文，那对自己晋级三级教授也算有点作用。
小张垂头丧气地回到实验室公共区域，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条依旧在跳动的异常曲线发呆。
刚才还兴奋地跟师兄师姐分享新发现的他，此刻像霜打的茄子。
“怎么样，师弟？苗老师怎么说？”刚才拍他肩膀的那位师兄，眼睛没离开自己的电脑，随口问道。
小张叹了口气，把苗翔飞那套“成果导向”、“刀刃论”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失落：
“……苗老师说，让我先放一放，去跟那个企业合作项目，说那样出论文快……”
“可是，这个异常真的很有意思啊！研究不就是为了探索未知吗？”
“只为了发论文，感觉……太没劲了。”
实验室里响起几声轻笑，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
那位博士师姐终于从论文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
“小张师弟，搞科研还想‘有趣’？有用就行啦。”
“有用？”小张像是抓住了什么，转头急切地问，“师姐，那你写的这篇……‘基于支持向量机的故障诊断’的论文，到底有什么用？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吗？你给我讲讲？”
师姐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回答得异常直白：
“有什么用？能让我毕业啊！等毕业了，拿着这几篇SCI，找个好工作，进个大厂或者研究所，起薪就能高一大截。”
“要是运气好能留校，那这些论文就是进大团队的硬通货，用处就更大了。”
“这还不算有用？”
小张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啊？就……就只是为了毕业和找工作？”
“难道论文里的方法、技术，本身没有实际的应用价值吗？”
旁边另一个一直在跑遗传算法优化程序的师兄插话道：
“实际应用？你想多了。理论上可行，仿真结果漂亮，能自圆其说，就行了。”
“至于能不能真的用得上，那不是我们发论文需要考虑的重点。”
小张更困惑了：“明明知道可能没什么实际用处，那为什么还要写呢？”
刚才的师兄转过头，用一种看天真小孩的眼神看着小张，耐心“教导”：
“师弟，你这脑子还没转过来弯啊？一个项目，换几个角度，用不同算法跑一跑，数据整理一下，就能拆出两三篇期刊论文，再加一两篇会议论文。”
“一篇SCI，评奖学金能加多少分？毕业要求够不够？找工作简历上是不是亮点？”
“要是运气好……哦不，要是写得不错，发表在高分区期刊上，那用处就更大了。”
“全世界那么多论文，真正有用的只有多少？”
“但对于你来说，可是敲门砖啊。”
博士师姐也补充道：“是啊，小张。跟着苗老师，别的不好说，发论文肯定不是问题。”
“他路子广，项目多，知道哪些方向容易中稿。我们实验室毕业的师兄师姐，论文数量都是超标的。”
“说实话，我们几个，真正想搞科研的没几个，不就是图个高学历，好找工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