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南京照相馆》最后一场戏开机。
这场戏是刘浩然饰演的阿昌,在被日本摄影师伊藤秀夫杀死的那一幕。
经过了五个月的拍摄,此时的刘浩然和刚刚进组时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阿昌的角色之中,静静地坐在摄影棚的角落中,酝酿着情绪,等待开机的指令。
“开始。”
随着任夏一声令下,片场陷入死寂。
刘浩然被带到墙边。
摄影机推近,特写。
十六岁的脸,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什么少年气了。
伊藤秀夫从地上爬起来,在阿昌转身的一瞬间,用刺刀捅穿了阿昌的胸膛,然后用癫狂而残忍的目光注视着阿昌,想要从对方稚嫩的脸上看到惶恐和畏惧,来宣泄自己内心中被戏耍的愤怒。
但刘浩然饰演的阿昌,脸上不仅没有任何伊藤秀夫期待的惶恐和畏惧,反而抓住了刺刀刀身,用不太熟练的日语轻声开口:
“私たちは、一度も友達になったことがない。”
——我们从来不是朋友。
刘浩然饰演的阿昌继续说。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出来的,又像从骨头里挖出来的。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情绪的起伏。就那么简单、那么平静地说出来:
“歴史は隠せない。中国に一人でも残っている限り、必ず覚えている者がいる。必ずこの血の償いを求める者がいる。”
——历史掩盖不了。只要中国还剩一个人,就会有人记得,就会有人讨回这笔血债。
他说完了。
伊藤秀夫却惊呆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到无法形容:有被戳穿的狼狈,有被轻蔑的刺痛。
他从没有想过,眼前这个被他视作为掌中猎物的中国人,不仅从未被他此前的谎言骗过,还专门私下学了两句日语,在生命的临终时刻说了出来。
而就在他陷入呆滞的时候,阿昌却忍着剧痛,迎着刺刀向前走了一步,任由刺刀贯穿自己的胸膛,然后用手中暗藏的玻璃碎片猛地划向伊藤秀夫的喉咙。
虽然因为旁边日军士兵的阻拦,阿昌没能划开伊藤秀夫的喉咙,但仍然在他脸上划开了一道血痕。
险些被猎物划破喉咙,让伊藤秀夫更加疯狂,他拔出刺刀,猛地再次刺向阿昌,用刺刀将他钉在了墙上,终结了阿昌的生命。
而阿昌直到死去之后,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出现恐慌,反而多了几分轻蔑。
“咔——”
整个片场安静了整整五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直到刘浩然从阿昌的情绪中逐渐脱离,开始大口呼吸,现场才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很棒!”
“完美!”
“太棒了。”
濮存新、张驿、陈素、张诵文、杨皓瑀等人纷纷围上来,对贡献出精彩表演的刘浩然不吝称赞。
他们其实各自的戏份都早已杀青,但却没有着急离开剧组,而是留了下来,每天主动帮着其他没杀青的演员搭戏、找情绪、找感觉。
短短的几个月接触下来,他们对这个剧组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变得非常浓厚。
尤其是如张驿、陈素、张诵文、杨皓瑀等人,他们虽然现在算不上什么大火的明星,但本身都已经在影视行业中待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是好剧组,什么是好电影。
这种电影和剧组非常难得,可遇不可求,有的演员能在一部好电影之中饰演好一个角色就够吃一辈子。
而毫无疑问,这部《南京照相馆》便是那种一生难得一遇的好电影、好剧组。
热闹过后,人群渐渐散开。
濮存新走到任夏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正在收拾的道具组,看着那堵还沾着道具血浆的墙,看着夕阳西下的街景。
“这孩子,以后能成。”濮存新说。
任夏点点头。
濮存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也是。”
任夏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濮存新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堵墙,声音很淡:“二十四岁,第一部戏,能拍成这样,不敢说后无来者,但在我的经历中,没有看到先例。”
“这不是我个人的功劳,濮老师,这个军功章至少有你的一半。”
任夏诚心实意地开口道。
整部电影拍摄过程之中,濮存新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
作为所有演员之中实力、资历、荣誉最高的演员,濮存新却不仅没有摆任何架子,反而是整个剧组之中最卖力的演员,不论是片场拍摄还是剧本围读,他总是最认真的那个人。
在和其他人搭戏的时候,他也始终全程保持着高水平的投入,并愿意主动放下架子,去衬托那些演对手戏的演员,这让剧组中的其他演员都非常钦佩。
有濮存新在剧组之中坐镇,五个月的拍摄之中,演员之间没有出现过任何一次纷争。
“我起初也是只为了不辜负师母的嘱托,但现在看,你这部电影真的很不错,老师如果知道有这部电影,想必也一定会很欣慰。”
濮存新抬头远望,目光幽幽,感慨良多。
当初《鸦片战争》拍摄的时候,正值国内电影市场寒冬,为了筹集资金,谢进把自己的房产都抵押出去。
由于道具制作是预算的大头,为了能省钱,谢晋跟演员们的待遇一样,每天只有10多块钱的伙食费,不到10块钱的床铺费,甚至得了病也不舍得去看,让当过赤脚医生的副导演随便开点药,然后继续导戏。
今天任夏的拍摄环境当然没有谢导那么艰苦,但任夏面临的外部环境却比谢导险恶的多。
这部电影尽管拍出来了,但什么时候能够上映,还远未可知。
如果不能上映,那这几个月的辛苦,以及投入的这几千万资金,都有可能打了水漂。
...............
杀青宴过后第二天,相处了五个月的剧组正式解散,电影也进入了后期制作之中,不过任夏却没能立刻开始投入后期制作,因为徐亦松打电话过来了。
“任导,恭喜杀青。”
徐亦松先是道了一句恭喜,随后聊起了张浩然因为批评冯晓刚引发的波澜。
“华意这次的动静很大,十几家影视公司联合起来,说是要联合封杀咱们B站,禁止B站使用这些公司的影视作品进行二次创作,陈总那边有些压力...”
徐亦松的话说的委婉,但压力却着着实实传了过来。
影视解读已经成了B站的招牌内容,如果被这些头部的民营影视企业联手封杀,对于影视解读这条赛道的继续拓展无疑非常不利。
而陈瑞那那边正在就第三轮融资进行意向性洽谈,如果风波一直持续下去,对于估值也是一个不利影响。
“徐总,你和陈总说一下,第三轮融资不要着急谈,哪怕影视解读赛道真的被限制,我也可以帮助B站找到新的内容赛道,保证比这个影视解读只大不小。”
任夏没有犹豫,给了徐亦松一个肯定却又有些意外的答复。
“好,任导,既然你说了,我和陈总沟通下。”
徐亦松那边原来是想劝任夏退一步,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就和华意、冯晓刚方面顶牛,免得事态继续扩大。
但任夏的话说的虽然客气,支持张浩然的态度却是毋庸置疑的。
和徐亦松通完电话,任夏让金驰先去盯后期制作,自己刷了一会儿微博和B站,了解了下事情的最新动态。
“看来是我太大意了,小瞧冯晓刚和华意了。”
任夏看到华意铺天盖地的通稿,十几家公司的联名,以及冯晓刚这些天陆陆续续发的多条微博,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件事的根源不在张浩然身上,是自己对冯晓刚的准备不足,应对的那些准备太过于想当然了。
冯晓刚不是什么伪君子,华意的大小王也不是什么儒商,他们几个都是真小人,做事情不择手段,也没什么底线,在这些事情上是豁得下脸面亲自下场的。
眼下这个局面,已经不是陈宇和张浩然等人能应付的了,必须得他亲自出面才行。
杀青后的第二天,任夏飞回了首都。
“任导。”
“任导。”
工作室内的众人看到任夏回来,纷纷起身相迎,陈宇更是带着几分愧疚神色把任夏迎到了办公室内。
“任导,真对不住,这件事...”
“不用内疚,这件事责任在我。”
任夏开口打断了陈宇承认错误的话,招招手让对方坐下。
“张浩然的情绪怎么样。”
“他还行,还在做反击的视频。”
“让他暂时不用做了,你把这个给他,让他接下来几个视频都以这个方向为主。”
任夏写了个纸条递给陈宇,上面只有三个字:天使论。
“那这件事?”
“我来接手。”
任夏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那股熟悉的自信感觉,却让陈宇却立刻安心下来。
陈宇离开以后,任夏坐在电脑前,思虑片刻,登录微博,开始打字。
十分钟后,一篇微博在他个人账号上面成功发布:
@冯晓刚:冯导,既然你多次点名让我回应,那我就简单说几句。
第一,张浩然是玉龙工作室的签约成员,虽然这个视频不是做做的,但发布之前我已经看过,我完全认可并赞同他的视频观点。
《集结号》的问题,张浩然已经一帧一帧拆给你看,一条史料一条史料摆给你看。
你可以不同意他的结论,但你不能说他没有资格讨论。
这两天我看到很多人在说张浩然有什么资格评价冯导的电影?有什么资格讨论《集结号》?
我想请问:如果观众没有资格评价电影,那电影拍出来是给谁看的?如果影评人没有资格讨论电影,那影评是写给谁读的?
第二,冯导这两天反复说一个词:拿作品说话。
好,作品当然重要。但作品重要,不等于作品不能被讨论;作品重要,不等于创作者可以凌驾于观众之上。
我希望冯导能把话题回归电影本身,正面回应张浩然提出的那些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