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动身了。
这一日,堤坝上的风前所未有地凛冽。
他独自立在堤坝尽头,身后是诸天万界,身前是茫茫界海。
这些年,他静坐时常常闭着眼,思绪却早已越过无尽海域。
抵达那混沌的彼岸。
他想过很多次。
究竟是等,还是去?
等,是让黑暗积蓄,让对手从容布阵,让那道盘踞在界海对岸的准仙帝身影,有足够的时间跨海而来。
将诸天当作棋盘,把众生当作蝼蚁,轻轻一拂,便是界生界灭。
去,是抢在风暴成型前,踏入那未知之地。
此刻他睁开眼,眸中没有迟疑。
诸王来送行。
他们都是各自时代的顶点,俯瞰万古,执掌一界沉浮。
可今日,这些仙王们立在堤坝边缘,却像是凡人送别远行的故人,神色沉重,眼底藏着说不尽的话。
“阳帝。”
一位老仙王上前半步,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喊出这一声。
他想说“保重”,想说“一定要回来”,可话到嘴边,只觉得这些词语太过轻飘,配不上眼前这场出征。
黎阳回过头,目光从诸王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面孔里,有他曾指点过的后辈,有与他并肩作战过的故人,也有素未谋面、只闻其名的老古董。
此刻他们眼中是同一种情绪。
担忧,期盼,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失去他。
“诸位,”黎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海风,“回去吧。”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迈步。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堤坝上,那一行脚印浮现了。
淡淡的,浅浅的,却清晰得刺目。
像是有人刻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那是。”
有人失声。
诸王齐齐低头,目光落在那行脚印上,神魂都在颤栗。
堤坝是什么?是分隔诸天与界海的屏障,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古老堤防。
无数纪元过去,不知多少仙王曾立于此地,眺望界海,却从无一人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哪怕是浅浅一道,哪怕是用尽全部修为。
不是不想,是不能。
“原来如此…”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仙王喃喃道,眼中闪过顿悟之色,“准仙帝,只有准仙帝,才有资格留下印记。”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道背影。
黎阳已经走入界海。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涟漪荡开,将那弥漫着诡异雾气的海水逼退。
他的背影渐渐模糊,被界海上空永恒的昏沉吞噬,可那行脚印,却清晰地烙在堤坝上,像是某种证明,又像是某种誓言。
......
“阳帝……”
一位年轻的仙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片迷蒙的海域,那里早已看不见黎阳的身影,只有无尽的灰色雾气翻涌。
“他一定要挺住。”
有人低声说。
“他会回来的。”
另一人接口,语气坚定,可眼底深处,分明有一丝不确定。
界海对岸有什么?谁也说不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不止一尊准仙帝。
上次的大战已经惊动了他们,那些盘踞在黑暗深处的存在,正在注视着这边。一旦他们降临…
“可恨!”
一位中年模样的仙王猛地一掌拍在虚空里,震得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裂纹。他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可恨自己不是准仙帝!如果让我破王成帝,哪怕战死在界海对岸,哪怕尸骨无存,我也愿意啊!”
没有人嘲笑他。
因为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念头。
一位老仙王缓缓摇头,目光深邃而悲凉:“破王成帝多少纪元了,有多少惊才绝艳之人走到那一步,却终究倒在那道门槛前。太难了。”
他顿了顿,看着界海的方向,声音苍老得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
“阳帝此去,是为诸天平乱,也是为我等开路。若他胜,我等还有机会;若他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若他败,诸天便真的没有希望了。
界海上空,雾气越发浓重。偶尔有闪电撕裂昏沉,照亮一瞬间的海面。
那里有巨大的骨骸漂浮,有残破的世界碎片沉浮,有不知名的生灵在深渊中嘶吼。
黎阳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只有堤坝上那行淡淡的脚印,静静地躺在那里,在万古的沉寂中,诉说着一个刚刚离开的人。
风吹过,脚印依旧。
那是准仙帝的痕迹,是诸天最后的希望,是一个走向黑暗的背影,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印记。
诸王立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他们看着界海,看着那片吞噬了一切光芒的迷蒙之地,在心中默默祈祷。
愿阳帝凯旋。
愿诸天不灭。
......
黎阳迈步向前。
下一瞬,天地骤变。
界海深处,黑暗之力如火山喷涌,瞬息之间席卷八荒。
所过之处,连界海的海水都在消融。
那些漂浮了无尽岁月的古界碎片。
在黑暗触及的刹那,便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抹去,像是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