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重新坐到一处,是在第二日夜里。
地点不在静室。
静室太小,容不下五位踏罡各自的气机。
张静虚便将论道之处挪到了五脏观后山。
那里有一片老松林。
松林之后,是青城山一处小小断崖。
崖下云气起伏,夜色沉沉。
一张石桌,五个蒲团。
没有茶。
也没有酒。
九松从京城回来后一直没有休息,澄观也从洞庭带来了最后的消息。
洞庭残秽暂时被压住。
但湖底还有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没完。
所以今晚这场论道,不只是为了齐云的伤。
也是为了当世修行者接下来的路。
五人之间,其实很少有这种安静坐下论道的时候。
先前不是在斗法,就是在赶路。
可此刻,他们都明白,若不把这件事说清楚,后面只会更乱。
踏罡已经是当世人类修行的顶点。
顶点之后没有路,这句话过去像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
大家知道它在那里,却很少有人真正撞上。
如今五人都站到了这里。
也都看见了天花板之后的黑暗。
过去,这层天花板还可以当作传说。
说踏罡之上或许有路,只是无人走通。
说末法多年,灵机不足,等天地复苏,自然会有后人再续。
这些话都能安慰人。
可天地大变之后,它们安慰不了人了。
云梦残神没有完整神智,只剩旧名残籍,仍能把齐云钉成这般模样。
若将来醒来的不是残神,而是真正保留道果、神位、旧法的古老存在呢?
当世道门还拿什么去挡?
踏罡若是尽头,所有人都只是站在一条断桥上。
桥前是深渊。
桥后,是正在追来的旧神旧祟。
齐云坐在正北,背后是青城山夜雾。
他脸色仍白,声音也不高。
可他说第一句话时,四人都静了下来。
他没有先说自己看见了什么。
而是先说了一句很实际的话。
“如果贫道止步于此,五脏观会成为云梦残神的锚。”
四人神色同时一变。
齐云道:“它已经试过一次。香火、道场、弟子,只要与贫道因果相连,都可能被它顺着名字摸到。”
他看向几人。
“今日是贫道。来日,也可能是诸位。”
这一句话,比任何玄妙法理都重。
因为这不是齐云一个人的劫。
这是当世踏罡面对古老存在时,第一次清楚看见自身层级不够。
“踏罡,是人入天地。”
这句话没人反驳。
九松刚刚踏罡,感受最深。
踏罡之前,修行者以真炁感天地,以法术引天地,以符箓借天地。
踏罡之后,人和天地之力之间像隔膜被撕开。
不是隔着器物取水。
而是整个人站进河中。
齐云继续道:“可若只是如此,踏罡的尽头,仍在天地之内。”
张静虚眉头微动。
“你是说,人不能只是入天地?”
“是。”
齐云道,“人入天地,只是第一步。
之后若要再走,便要在天地之中,立下自身之根。”
空衍轻声道:“根为何物?”
齐云道:“内景地。”
松林间风声一停。
不是风真的停了。
是四人的心神同时凝住,连风声都显得远了。
齐云没有故作玄虚。
他将昨夜所见缓缓说出。
他也没有把这条路说得轻松。
相反,他先把最坏处摆出来。
若无内景为根,踏罡修士再强,也只是天地之力中的一条河。
河能借大海之势,也会被大海卷走。
遇到寻常邪祟,道法、雷法、佛法都能镇。
遇到能记名、能记道场、能借旧籍复醒的东西,只靠踏罡,便等于把自身全部暴露在天地之中。
对方能找到你的名。
能摸到你的香火。
能顺着你的道场去看你身后的人。
这种时候,单纯更强没有用。
必须有自己的根。
根能承名。
根能载因果。
根能把“我是谁”这件事,从别人的旧籍中夺回来。
他说得并不快。
因为这不是单纯把一个结论抛出来。
他先说活咒。
活咒记名,记道场,记香火,说明名、因果、香火、道场之间本就能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串联。
再说空树。
空树死中生活,见空不坏升为神通,说明神通可以成为承接这种串联的根须。
最后说内景。
内景不是一处方便修炼的小天地。
它是修行者自身道法结构的总合,是元神所居,是因果所归,是香火所绕,也是神通落位之处。
若这些东西只散在身上,便各自为力。
若它们能凝成内景,便有可能成为根。
空树不是根。
见空不坏神通也不是根。
它们只是根须,是钥匙,是让他看见真正道路的引子。
真正能承天地者,是修行者自身道法、元神、神通、道场凝成的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