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树生出新芽之后,五脏观这一夜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也只是松了一口气。
天刚亮时,前院有弟子点香。
那香才燃到一半,香灰忽然没有向下落,而是向上卷起,在空中聚成一枚极淡的灰黑符号。
弟子吓得脸色一白。
好在张静虚早有布置。
那枚符号刚刚成形,檐下赤光一闪,便将其压碎。
香灰散落。
地上却留下了一点潮湿痕迹。
像湖水。
张静虚站在廊下,看着那点水迹,神色很冷。
这说明活咒虽然被空树新芽承住,却还没有真正失去感知。
它仍在顺着齐云和五脏观的联系,试着摸这座道场。
若任由它继续下去,今日只是一炷香,明日便可能是一名弟子,后日或许就是整座青城。
齐云也看见了。
他没有起身。
只是目光更沉了一点。
现在已经不是他能不能养好伤的问题。
是五脏观能不能被旧神记住的问题。
齐云身上的伤没有消失。
十四道活咒虽然被新芽承住,却仍在树皮深处缓慢游走。
像十四条被关进木笼里的细蛇。
它们不再直接咬齐云。
可只要新芽一弱,仍会回头。
天光将亮时,张静虚让众人暂退,只留下自己守在静室外。
齐云坐在蒲团上,继续内观。
紫府之中,那截灰白新芽立在焦黑空树之上。
它很弱。
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韧。
齐云试着牵引天地之力。
天地之力仍旧能来。
只是比过去滞涩许多。
他的元神像一只受损的手,能握住剑,却握不久。
新芽能替他承接活咒,也能令见空不坏从法术升为神通。
可它不能替他承天地。
齐云看了许久,心中那点最初的欣喜慢慢沉下去。
这不是根。
至少不是踏罡之后的根。
它只能承法。
不能承天地。
这个判断让齐云心头微沉。
若换成旁人,见到法术升格为神通,活咒被暂时承住,或许已经足够庆幸。
可齐云很清楚,这只是从必死中退了半步。
他仍被困在原地。
元神伤势未复。
天地之力难以久御。
身躯越强,负担越重。
若不能找到真正承接天地的办法,见空不坏神通最多让他不立刻坠落,却无法让他继续向前。
而洞庭湖底的旧神残名,也不会给他太久时间。
它只是被关进了树皮里。
不是被杀死。
更可怕的是,齐云已经看清了一个事实。
踏罡不够。
他过去站在踏罡层次,已经是当世人类修行者的最前列。
可洞庭湖底那东西,只凭残名和旧籍,就能越过他的肉身、元神、道场香火,将他写入另一本账中。
这不是他一时大意。
也不是斗法输赢。
而是层级压制。
就像凡人有万贯家财,遇到真正的强盗,仍旧守不住家门。
齐云若只停在踏罡,他最多能一次次挡。
挡住一夜。
挡住一劫。
却挡不住旧神旧籍一次又一次沿着名字找来。
更挡不住有朝一日,青城、五脏观、观中弟子,都被写进那本旧账。
所以他不能只求恢复。
恢复到踏罡,也还是在别人能记名的层级里。
齐云缓缓闭上眼。
神识继续下沉。
紫府之外,更深处,神仙山内景轻轻震动。
这方内景曾给过齐云太多好处。
内景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
元神在此更清澈。
悟性在此更容易被点亮。
因果熔炉能替他观因果,炼因果,镇压因果,更是能够施展出因果大神通!
神台自塑,因果自承。
这些东西,他过去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没有站到今日这个位置时,他看见的只是用处。
到了今日,他才开始看见根本。
齐云一步踏入内景。
这里比往日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