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的灯火很低。
青烟从香炉里升起,本该笔直向上,却在半空折了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拧断。
张静虚睁着眼。
他守了齐云半个时辰。
赤色光幕笼住静室,墙上的青城山图在光幕里显得很安静,山势蜿蜒,云雾绕峰。
可就在那道灰黑符文亮起的一瞬,画上的云雾忽然泛黄。
像被陈年香火熏过。
又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齐云的身躯,试着看这座山。
张静虚抬手。
赤光无声落下,挡在齐云眉心之前。
那一道灰黑符文没有硬撞。
它只是轻轻一闪,便沉入齐云皮肉更深处,像一尾滑入泥水里的鱼。
张静虚眉头微皱。
寻常诅咒受外力压制,要么反噬,要么爆发。
这东西没有。
它会躲。
会等。
会找缝隙。
更让张静虚在意的是,它方才亮起的时候,静室外的青城山气机也跟着轻轻一动。
那不是被齐云牵引。
而是被它碰到了。
仿佛一个躲在门缝外的东西,伸出指尖,摸到了门内的灯火。
张静虚修道多年,见过诅咒,见过邪祟,也见过香火反噬。
那些东西大多有迹可循,或阴邪,或凶厉,或执念深重。
可齐云身上的这道符文不一样。
它不急。
也不贪。
它像一个失去眼睛许多年的旧物,终于借着齐云这副身躯,重新学会了睁眼。
蒲团上的齐云睁开眼。
他气息仍弱,可眼神已经清醒。
“醒了?”
张静虚问。
齐云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
那里的皮肉完好。
可在更深处,有一枚灰黑符文缓慢贴着骨血转动。
他闭目内观。
紫府之中,元神飘忽,空树焦黑而立,枝条垂落,像一截被雷劈死的老木。
十四道符文不只钉在肉身。
它们一端扣着骨血,一端扣着元神,还有一端,细得几乎不可见,却扎在他与天地之力相接之处。
像钉子。
也像十四枚旧印。
齐云看了许久,轻声道:“不是单纯诅咒。”
张静虚道:“我也觉得不像。”
“它在记我。”
齐云说。
这一句话出口,静室又静了几分。
外面的风声被赤光隔开,听不真切。只有香炉里的火星轻轻一跳。
张静虚看着他。
“记你?”
“记名,记气机,记道场,记香火。”
齐云抬眼看向墙上青城山图,“刚才那一下,它不是要伤我,是想顺着五脏观的香火清气,往外看。”
张静虚脸色沉下去。
这比单纯重伤更麻烦。
若只是伤,再重也有疗伤之法。
可若是被某种旧神残存记住了名字,记住了道场,那就不再是修补伤口,而是从一本旧账里把名字抹掉。
有些账,不在人手里。
张静虚沉声道:“若是名籍,便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齐云轻轻点头。
“贫道也这么想。”
“它刚才想看五脏观。若让它看清楚,青城山气机、五脏观香火,甚至观中弟子,都可能被它记住。”
张静虚眼神更冷。
这就等于一头沉在湖底的旧神残骸,正在沿着齐云的名字,摸向现实中的道场。
若它只是吞齐云一人,已是大祸。
若它能借齐云看见青城,那就是道场之祸。
甚至日后凡与齐云因果相连者,都可能被它顺藤摸瓜。
齐云看着自己的手背。
“所以不能只养伤。”
张静虚道:“得把它弄明白。”
“九松那边,应该会有结果。”
齐云抬起左手,指尖有一点绛狩火浮现。
火在他掌中烧了一瞬。
火光不盛,却稳稳压住了那枚刚刚亮起的符文。
符文重新沉寂。
但齐云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张静虚道:“别动了。”
齐云散去绛狩,低声道:“不试一下,心里没数。”
他顿了顿,又道:“它暂时还只是活着,没有真正醒。”
“若醒了呢?”
齐云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那它就不只看青城了。”
张静虚听懂了。
洞庭湖底。
云梦残神。
那东西若借着十四道活咒复醒,青城山便会成为它看向现世的第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