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在夜色里。
山中雾气很薄,贴着林梢缓缓流动。月光落下来,被松针筛成碎影,铺在石阶上,像一层冷霜。
山门前有灯亮着。
不是一盏。
是一线灯火,沿着山道向上,过山脚,至山腰,一直亮到五脏观前。
灯火不盛,却很稳,照出石阶潮湿的纹理,也照出林间缓慢流动的雾。
张静虚和九松带着齐云落在山门外。
脚尖触地的一瞬,山风忽然停了一下。
林中虫声也像被按住。
像整座山都认出了他。
齐云抬头,望向五脏观的方向。
现实之外,神现山内景轻轻震动。
那震动很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界限,却清楚落进他的元神深处。
没有强行拉扯,也没有灌注生机,只是一股温和牵引,从山中,从观中,从那些被他亲手理顺过的气机里一点点递来。
不是治愈。
更像久病之人回到旧屋,屋中还留着他曾坐过的蒲团、点过的灯、烧过的香。
齐云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落到最后,身形竟稳了几分。
九松看在眼里,神色稍松。
“有用。精气神的消耗大大降低了,但也仅此而已。”
张静虚没有说话,只看向齐云身上那些灰黑符文。
十四道符文沉在血肉里,有几道被衣袍遮住,有几道露在颈侧和手背。
边缘焦黑,中心凹陷。
山中气机绕过去时,会本能避开它们,像溪水绕开扎入河床的铁钉。
青城能养齐云。
却拔不出这些钉。
三人没有直接御风入观,而是扶着齐云沿石阶上山。
齐云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都有一缕山中气机从脚底升起,入经脉,过骨血,再缓缓沉入紫府边缘。
草木气,山石气,地脉气,还有五脏观香火养出的清气。
都很薄,不猛烈,不张扬,却连绵不绝。
它们修补不了元神深处的裂痕,也唤不醒那棵焦黑空树,却能将他几乎散开的疲惫,一点一点按回身体里。
原本连抬手都要消耗的神意,也因此省下几分。
山道两侧,虫鸣重新响起。
夜风穿过松枝,带来微凉的水汽。
偶尔有弟子提灯立在转角,看见三人上来,刚要行礼,便被张静虚一个眼神止住。
没人出声。
灯火一路向上,摇晃着,又很快稳住。
到了观前,院门已经开了。
观中弟子立在两侧,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们看见齐云道袍破损,脸色苍白,也看见张静虚和九松一左一右护着他。
那一刻,许多人眼中的神色都变了。
齐云在他们心里,绝不会是被扶回来的人。
他可以闭关,可以远行,可以坐在殿中讲道,也可以一剑镇住山外风雨。
可现在,他被人扶着,脚步很稳,却慢。
齐云看了他们一眼,抬手微摆。
“无事。”
声音不高,仍旧平稳。
众弟子这才低头退开,谁也不敢多问。
张静虚将他送入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单。
蒲团,香炉,一盏灯。
墙上挂着青城山图,山势蜿蜒,云雾绕峰,画中一条细路从山脚入云,尽头隐在雾后。
此刻他刚坐上蒲团,整间静室的气机便微微一沉,像终于等到了主人。
香炉中无火自燃,青烟一缕缕升起,不直上,而是绕着他的身躯缓缓盘旋。
九松看向张静虚。
张静虚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