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嘀咕，这老头是属猫的吗？
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首长缓缓走过来。
他先是拍了拍国良的肩膀。
“小子，没给你们丢人吧？”
国良挺直胸膛，声音洪亮。
“报告首长，没有！”
老首长又看向叶安。
“小叶啊，你这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
老首长说。
“我看你这忽悠人的本事，都快赶上那些搞外交的了。”
叶安挠了挠头，脸上挤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首长您这话说的，我这都是跟您学的。”
老首长被他这话逗乐了。
他指了指叶安，又指了指国良。
“行了，别在这儿贫嘴了。”
老首长说。
“这次找你们俩过来，是有个更重要的任务。”
老首长收敛了笑容。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重新恢复了不怒自威的严肃。
“九月份的演习，方案已经定了。”
老首长说。
“这次演习，不是简单的对抗。”
老首长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是一场斩首行动。”
叶安和国良的身体，同时一僵。
斩首行动？！
这个词，在军方内部，代表着最高级别的战术任务。
国良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急促起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要面对的，将是整个南海舰队最精锐的防御体系。
老首长看着他们俩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红方，由北海舰队亲自坐镇。”
老首长说。
“蓝方，就是由我坐镇你那艘新军舰。”
老首长转过身，背着手，看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
“就看你们两个。”
老首长说。
“能不能把我这个老家伙的脑袋，给我保护好！”
叶安的心脏猛地跳动。
叶安看着老首长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知道，这不是玩笑。
他转头看向国良。
国良那张国字脸上，布满了军人特有的凝重。
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簇熊熊的战意。
叶安收回视线。
他看着远处那片湛蓝的海面。
那里，海风呼啸。
浪花卷起。
“首长。”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
“您就瞧好吧。”
叶安说。
“这颗脑袋，我们给您保住了！”
国良也上前一步，身体挺得笔直。
“保证完成任务！”
老首长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
一个狂傲不羁，一个沉稳如山。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好！”老首长重重地拍了拍叶安的肩膀。
“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
“时间不早了，都去吃饭吧。”
老首长说。
“今天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
叶安的心思，却早就不在红烧肉上了。
半个月的时光便在指缝间悄然溜走。
一辆长途大巴，颠簸着驶入红星造船厂的大门，在厂子那片空地上刹住，扬起一片尘土。
车门打开，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提着行李，鱼贯而出，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了钢铁与油漆味的庞大工厂，那一张张未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属于象牙塔的骄傲与对未来的憧憬。
技术科，总工办公室。
叶安把腿架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他看着楼下那群叽叽喳喳，跟进了大观园似的大学生，撇了撇嘴。
“厂长，您看他们那德行。”
叶安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几分欠揍的懒散。
“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相亲的。”
他抿了口茶水，砸了咂嘴。
“这帮小兔崽子，细皮嫩肉的，怕是连扳手都没摸过，真能干活？”
赵丰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份滚烫的人员名单，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叫人才！新鲜血液！”
他指着楼下那群年轻人，嗓门洪亮，每个字都透着股子与有荣焉的自豪。
“你看看，那几个戴眼镜的，一看就是搞理论的好苗子！”
“还有那几个个子高的，身板结实，绝对是下车间的好材料！”
赵丰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自家猪圈里的小猪崽，盘算着过年能长多肥的，朴素而热切的光芒。
叶安把茶缸放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态，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我操，您这看人的标准，还真是清奇。戴眼镜的就是搞理论的，个子高的就得下车间？您这是挑女婿呢还是挑牲口呢？
“行了行了，您就别在这儿相面了。”
叶安摆了摆手，打断了赵丰的畅想。
“人既然来了，就按咱们之前说好的办。”
他指了指窗外。
楼下，孙浩已经带着几个成长组的骨干，快步迎了上去。
这半年来，孙浩整个人都变了个样，他不再是那个跟在叶安身后，唯唯诺诺的毛头小子。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精神。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青涩，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几分属于技术骨干的沉稳与自信。
“各位同学，欢迎来到红星造船厂！”
孙浩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在车间里常年磨练出的穿透力。
他没有说任何客套的废话，只是对着那群还有些茫然的大学生，干脆利落地一挥手。
“行李先放这儿，我先带各位熟悉一下咱们的工作环境。”
一个看起来像是学生头头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推了推眼镜，扶了一下肩上那个印着大学校徽的帆布包，用一种带着几分审视的口吻问道。
“请问，是带我们去参观那艘正在建造的新船吗？”
他这话一出，身后那群大学生，眼睛瞬间都亮了。
来之前他们就听说了，红星厂正在承接一个国家级的重点项目，技术水平国内顶尖。
他们这群天之骄子，自然是想去最核心，最前沿的地方。
孙浩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年轻人，摇了摇头。
“不是。”
孙浩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艘船是军事禁区，没有特殊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
“那我们去哪儿？”
孙浩转过身，指了指远处那片看起来有些不起眼的，只搭着几个简易工棚的露天总装区。
“去那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几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只完成了船体框架的渔船，正静静地停在船台上。
“渔船？”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毫不掩饰的失望。
“让我们来看这个？”
他身后的那群学生，也瞬间炸开了锅。
“搞什么啊？我们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来这就是造渔船的？”
“这东西，我们学校金工实习的时候，做的模型都比它复杂。”
“就是啊，这玩意儿有什么技术含量？”
二楼办公室里。
赵丰听着楼下传来的嗡嗡议论声，那张刚还笑开了花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这帮小兔崽子！”
赵丰把手里的名单重重拍在桌子上，气得吹胡子瞪眼。
“还没怎么着呢，就嫌这嫌那了？”
“真把自己当成天王老子了！”
叶安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甚至还有闲心，又给自己续了半杯热水。
“急什么。”
他吹了吹茶叶沫子，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跟楼下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年轻人嘛，有点傲气，正常。”
他指了指楼下的孙浩。
“就看咱们的孙组长，怎么给他们上这第一课了。”
楼下。
面对那群学生的质疑和抱怨，孙浩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直到所有的声音都平息下去。
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同学，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孙浩的视线，从那一张张写满了不屑和失望的脸上扫过。
“你们觉得，渔船技术含量低，上不了台面。”
“你们觉得，把你们这群高材生安排在这里，是大材小用，是埋没人才。”
他的话，句句都说到了那群学生的心坎里。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梗着脖子，一脸的“你既然知道还这么干”的表情。
“但是。”
孙浩的话锋，猛地一转。
他走到那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渔船前，伸出手，在那还未上漆的，粗糙的钢板上，重重地拍了拍。
“你们知不知道，就这艘在你们眼里上不了台面的渔船，它的核心技术，放在全世界，都是顶尖的？”
所有学生都愣住了。
顶尖？
就这破玩意儿？
孙浩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他指了指驾驶舱顶部，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像是倒扣着一口锅的白色天线罩。
“看到那个了吗？”
“那不是普通的雷达天线。”
孙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子发自肺腑的自豪。
“那是我们红星厂自主研发的，高精度自动循迹导航模块！”
“它内部集成了惯性导航，地形匹配，还有长波差分定位三种技术。”
“只要在海图上设定好航线，这艘船，就能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全自动航行。”
孙浩伸出一根手指。
“误差，不超过一米！”
轰~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倨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误差不超过一米？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学自动控制的，他太清楚这几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技术鸿沟，有多么巨大！
别说在这个年代了，就是再过二十年，能把民用船只的导航精度做到这个份上的，全世界都找不出几家！
“你们觉得，这艘船简单？”
孙浩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淡淡的嘲讽。
“我告诉你们。”
孙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这艘船上应用的每一项技术，从船体线型的优化，到模块化的建造工艺，再到这套导航系统。”
“全都是从咱们厂最核心的那个军用项目上，降级下放过来的！”
孙浩指着那艘渔船，一字一顿。
“它不是一艘普通的渔船！”
“它是我们红星厂新技术的试验田！”
“也是你们未来，有没有资格，去接触更核心项目！”
整个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抱怨连连的那群大学生，此刻一个个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艘在他们眼里还很简陋的渔船。
叶安把最后一口茶水喝完，将茶缸往桌上一搁。
“不错。”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小子，总算是有点我当年的风范了。”
“知道怎么用信息不对称，来降维打击这帮眼高于顶的菜鸟了。”
赵丰站在旁边，看着楼下那群被孙浩训得跟孙子似的大学生，又看了看叶安那副心满意足的得意模样。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楼下。
孙浩看着那群被彻底镇住的大学生，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行了。”
“现在，还有没有人觉得，让你们来这儿，是屈才了？”
鸦雀无声。
“很好。”
孙浩点了点头。
他从身后一个技术员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已经泛黄的图纸。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了。”
“那咱们就开始第一项工作。”
孙浩将那叠图纸，重重地拍在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怀里。
“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