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海军工程大学
阶梯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叶安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卡其布外套,双手插在兜里,懒洋洋地靠在讲台上。
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仰起的,充满了求知欲的年轻脸庞,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大熊猫。
“上节课,我们讲了常规潜艇在水下进行高速机动时,指挥台围壳区域会产生的卡门涡街效应。”
叶安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随手画了几个示意图。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我们要设计一款水下航速超过五十节的无人作战平台,在不改变现有动力系统功率上限的前提下,单从流体动力学的角度出发,你们有几种方法,可以抑制甚至消除这种涡流?”
问题一出,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台下几百个学生,一个个抓耳挠腮,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却连一个完整的思路都理不出来。
五十节的水下航速?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教科书里所有的理论模型。
叶安的视线在底下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在了前排那几个新面孔上。
那几个小子,虽然也紧锁着眉,但笔下的演算却没有停,隐约还能跟上自己刚才那番话的思路。
有点意思。
看来这一届的新生里,还是有几个好苗子的。
“叮铃铃~”
下课的铃声,如同天籁之音,准时响起。
“行了,下课。”
叶安把手里的半截粉笔精准地抛进讲台旁的粉笔盒里,抓起那本厚得能当板砖用的教材,转身就准备开溜。
“叶老师!”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讲台下传来。
叶安回过头,果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写满了崇拜与兴奋的脸。
林涛。
这小子,今天没课也跑来凑热闹?
林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讲台,手里还抱着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模型。
“叶老师,您先别走!”
林涛跑到叶安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呼吸还有些急促。
他把怀里那个模型小心翼翼地放在讲台上,那动作,比抱着个刚出生的娃娃都上心。
“您上次指点我们那个高压共轨系统,我们又改了一版!”
林涛献宝似的,将模型的牛皮纸外壳揭开。
一个结构比上一版更加精密,管路布局也更加合理的金属模型,出现在叶安面前。
“我们参照您说的,把蓄压器的隔膜材料换成了高强度的氟化橡胶,峰值压力的震荡抑制住了百分之九十!”
“还有这个喷油嘴,我们把喷孔改成了七孔阶梯式布局,雾化效果比之前好了快一倍!”
林涛指着模型上的各个细节,滔滔不绝地介绍着,那双眼睛里,全是等待夸奖的小星星。
叶安把手里的教材放下。
他绕着那个模型走了一圈,没有说话。
【系统,启动三维结构扫描及性能模拟。】
【扫描完毕,正在进行数据比对……】
【性能评估:良好。结构强度冗余百分之十五,流体动力学模型优化百分之二十二。】
【存在缺陷:燃油滤清模块与高压油泵接口处,存在百分之三的压力泄露风险。】
叶安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极其不起眼的接口处,轻轻敲了敲。
“这儿。”
叶安开口,声音不大。
林涛的介绍声,戛然而止。
他凑过去,顺着叶安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张写满兴奋的脸上,全是疑惑。
“这个接口,看着没问题啊叶老师,我们用卡尺量过的,公差控制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内。”
“公差是没问题。”
叶安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模样又回来了。
“但你们忘了考虑热胀冷缩。”
他指着那个接口。
“高压油泵工作时,温度会瞬间升高到八十度以上。”
“你这两种材料的膨胀系数不一样,一个胀得多,一个胀得少。”
“这么一折腾,再精密的接口,也得给你挤出缝来。”
叶安拿起讲台上的一支红蓝铅笔,在那张被林涛随手放在旁边的草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环形凹槽。
“在这儿,加一道O型密封圈。”
“丁腈橡胶材质,耐油,耐高温。”
叶安把铅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去改。”
林涛呆呆地看着那张草图上,那个画龙点睛般的红色圆圈。
脑子里仿佛有颗炸弹轰然引爆。
对啊!
密封圈!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们一帮人,为了这个接口的密封问题,熬了好几个通宵,换了七八种加工工艺,结果被叶安一句话,一个最基础的密封圈就给解决了!
“不过嘛~”
叶安看着林涛那副被彻底颠覆了世界观的模样,话锋一转。
“除了这个小毛病,其他地方,干得都还不错。”
他拍了拍林涛的肩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
“可以啊。”
林涛的身体,猛地一震。
“叶老师!”
林涛猛地挺直腰杆,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豁出去了的决绝。
“我明年就毕业了!”
“我想去红星厂!”
“我想跟着您干!”
他的声音,洪亮,坚定,在空无一人的大礼堂里,激起回响。
叶安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现在就给自己立下军令状的模样,非但不觉得好笑,反而有些感慨。
年轻,真好。
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劲儿。
叶安把那本厚重的教材重新夹回腋下。
他上下打量了林涛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脑子够用,动手能力也强,关键是听话。
这种好用的工具人,可不多见啊。
最重要的是,把他弄到厂里,以后这些画图纸,算数据的破事,不就全都可以甩给他了?
那我岂不是可以天天躺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了?
想到这里,叶安脸上的笑容,愈发和善起来。
“你这实力,马马虎虎,还算凑合。”
叶安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平淡。
“来我们厂,倒也不是不行。”
林涛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急促起来。
“这样吧。”
叶安摸了摸下巴。
“你来了之后。”
他看着林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
“就先来给我当个副手吧。”
副手?
林涛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大脑一片空白。
副……副手?
总工程师的副手?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一人之下,几百人之上的存在!
是整个红星造船厂,除了叶安之外,技术上的二把手!
他一个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
“怎么?不愿意?”
叶安看他那副傻掉的模样,挑了挑眉。
“不!愿意!我愿意!”
林涛总算回过神来,他猛地一个立正,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对着叶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动作,比他军训时还要标准。
“保证完成任务!”
叶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搞得一愣,随即失笑。
他伸出手,在那身板笔直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行了。”
叶安绕过他,双手插回兜里,晃晃悠悠地朝着礼堂外走去。
“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调。
“我那儿的活,可不好干。”
那道背影,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潇洒。
林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在叶安身后缓缓合拢,将他与那个全新的世界彻底隔开。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总工程师的副手。
这六个字,每一个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叶安把那本厚重的教材往腋下一夹,晃晃悠悠地走出了礼堂。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粉笔灰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
总算搞定一个。
叶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以后画图纸,算数据,整理资料这些破事,总算有个冤大头可以接盘了。我这总工当得,真是越来越有水平了,简直就是管理学大师。
想到这里,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猥琐的笑容。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决定去专家食堂犒劳一下自己。毕竟,忽悠了这么个免费劳动力,怎么着也得庆祝一下。
他刚走到教学楼下的十字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军绿色的棉大衣,笔挺得如同标枪的身姿,还有那张万年不变的,写着生人勿近的国字脸。
国良。
叶安的眼睛,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移动饭票!
“国良同志!”
叶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那速度,比他刚才百米冲刺开溜时还要快上几分。
国良刚结束和老首长的汇报,正准备回军区,听到这声热情得有些过分的呼唤,身体本能地一僵。
他回过头,就看到叶那张放大的,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正好,我这肚子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
叶安一把揽住国良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没把国良带个趔趄。
“走走走,去食堂!正好给我省顿饭钱!”
国良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看着叶安那副理直气壮,就差没直接上手掏自己饭卡的模样,一股子无名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没带饭卡。”
国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没关系,我记得你上个月刚充了十块钱。”
叶安的回答,干脆利落,直接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国良:“……”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句“你小子怎么不去抢”给咽了回去。
跟这小子,就不能讲道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专家食堂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对了。”
国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可不想一路被这小子当成饭票一样惦记着。
“九月份的那个演习,方案的最终稿已经出来了。”
国良的嗓音沉了下来,那张国字脸上,也多了几分军人特有的严肃。
“到时候,你也得上船。”
“知道。”
叶安撇了撇嘴,把手揣回兜里,那副懒散的模样又回来了。
“老头子早就跟我通过气了,让我去当技术总顾问。”
他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在水泥路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说白了,就是个吉祥物,顺便兼职一下维修工。”
国良闻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吉祥物?维修工?
你管那个能决定整场演习走向,甚至能直接跟舰长对话的最高技术指挥官,叫吉祥物?
“你小子,能不能有点正形?”
国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到时候,我也会在船上。”
国良的胸膛,不受控制地挺直了几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正好,也让你小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军人。”
“哦?”
叶安挑了挑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怎么个见识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国良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的自信。
叶安撇了撇嘴,收回脚。
他双手插兜,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你尽展武力,我来尽展计谋。”
叶安说。
“你我联手怕谁啊。”
国良身躯一震,他侧头。
叶安脸上没有一丝玩笑。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清明锐利。
国良心头一热,那股子因为叶安的狂妄而升起的无名火,瞬间被他这番话给冲散。
一种名为信任的东西,悄然滋长。
“好!”
一声洪亮的喝彩,从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传来。
叶安和国良同时一愣,循声望去。
老首长正站在树荫里,双手背在身后。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首长!”国良一个立正,敬礼。
叶安也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