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负责监控导航数据的技术员,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这数据刷新率……”
他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敲了敲面前的控制台,以为是设备显示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
坐在他身后的总工程师立刻凑了过来。
“总工,您看这个实时坐标,它……它好像一点漂移都没有!”
总工程师扶了扶眼镜,凑到屏幕前。
屏幕的数据流瀑布般刷新,代表着经纬度、航向、航速、姿态的数字疯狂跳动,但代表着位置误差和信号漂移的那几栏,却始终死死地钉在零点。
绝对的零。
“切换到最高精度显示模式!”
总工程师的声音都变了调。
技术员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上的海图瞬间放大,一个虚拟的十字准星,套在了代表驱逐舰的绿色光点上。
在场的都是行家,他们都清楚,这个十字准星的中心点,代表的是理论上的绝对位置,而光点与中心点的偏离,就是导航系统的实时误差。
然而,此刻。
那个绿色的光点,就那么死死地,纹丝不动地,与十字准星的中心,完美重合。
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的。
国良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他想起了在渔船上的那一幕,那个“阉割版”的,虽然也精准得吓人,但放大到这种精度,还是能看到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抖动。
可现在,这个完全体,连那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抖动,都消失了。
“进行Z字形高速机动测试!”
老首长的命令,打破了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是!”
随着指令下达,海面上的驱逐舰,庞大的船身猛地一个倾斜,以一个恐怖的角度,开始了剧烈的转向!
巨大的过载,让指挥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固定物。
国良的身体被甩得一个趔趄。
屏幕中,那个绿色的光点,开始疯狂地舞蹈。
它沿着一个完美的“Z”字形轨迹,高速穿梭,每一次转向,每一次折返,都凌厉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而那个代表着理论位置的十字准星,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哪怕一微米的偏离!
国良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说,渔船上的那个“阉割版”,是让他看到了从一到一百的飞跃。
那么眼前这个“完整版”,就是直接撕碎了他对“一百”这个数字的全部认知,然后告诉他其实是无穷大。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国良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老首长。
老首长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坐回了自己的指挥官座椅上。
他伸出手,从上衣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棕色的小药瓶,放在桌上。
他盯着那个药瓶看了几秒,最终却没有打开。
他只是抬起手,用那只饱经风霜,曾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重重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混杂着震撼、无奈、狂喜与后怕的叹息。
“这个臭小子……”
老首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国良的耳朵里。
“以后,凡是他的项目报告,我得先吃了救心丸再看……”
“不然,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被他给惊出毛病来!”
~
测试结束。
当驱逐舰载着一身荣光,缓缓驶回军港时,整个指挥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国良抱着那堆积如山的,滚烫的测试数据,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是飘的。
他开着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回了红星造船厂。
他甚至没有去惊动赵丰,而是径直冲向了那个他现在无比熟悉的,叶安的专属办公室。
他一把推开门,看到了让他血压再次飙升的一幕。
叶安,那个创造了神迹的家伙,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他那张宝贝沙发上,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叶安!”
“国良同志,你又让狗撵了?”
“给你!”
国良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将怀里那厚厚一沓,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重重地拍在了叶安面前的茶几上。
“测试数据,全在这里!”
“哦。”
叶安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拿起那份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军事科技界都为之疯狂的报告。
他甚至没有坐直身体,就那么斜靠在沙发上,随手翻动着。
“哗啦,哗啦。”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国良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他。
他期待着期待从叶安的脸上,看到一丝满意,一丝欣慰,哪怕是一丝“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得意。
然而,他失望了。
叶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用一种看食堂菜单的眼神,飞快地扫过了那些数据。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然后,他把那份报告随手往旁边一扔,重新躺了下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嗯,数据还行。”
“看样子,暂时不需要做什么优化了。”
国良的身体,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准备继续睡觉的家伙。
暂时……不需要……优化?
国良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狠狠地捏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
这要是还需要优化,那下一个需要救心丸的,恐怕就是我了!
一眨眼,时间就溜进了深秋。
红星造船厂的食堂里,热气腾腾。
叶安端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搪瓷海碗,里面堆满了米饭、红烧肉和炒白菜,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正埋头扒饭。
医疗船项目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总装调试阶段,船坞那边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连带着他这个总负责人也清闲不下来,饭量都跟着涨了不少。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叶安一边往嘴里塞着肉,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项目结束要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盘,一阵风似的坐到了他的对面。
叶安头都没抬,光闻着那股子兴奋劲儿,就知道来的是谁。
赵丰厂长。
叶安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小叶啊!”
赵丰把餐盘重重往桌上一放,餐盘里的菜都跟着颤了三颤。他满面红光,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即将要原地起飞的激动。
叶安继续扒饭,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又来了,看这架势,不是要给我派活,就是要给我画饼。
“天大的好消息!”
赵丰压低了嗓门,但那音量还是引得旁边几桌的工人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叶安终于停下筷子,抬起头,用一种“您有事快说,没事我继续吃饭”的表情看着他。
“咱们厂,被省里评为年度最高质量单位了”
赵丰的胸膛挺得老高,脸上全是骄傲。
“哦。”
叶安应了一声,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就这?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最高质量奖?貌似含金量还挺高的?
赵丰看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急了。
“哎!你这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知道这个奖的分量吗?这可是全省所有工业单位里,独一份的荣誉!是对我们红星厂这几年来所有成果的最高肯定!“
叶安咽下嘴里的肉,端起碗喝了口汤,润了润嗓子。
“知道了厂长,您厉害咱们厂牛逼。”
他敷衍的态度,让赵丰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劲儿都使不出来。
“你~”
赵丰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抛出重点。
”下周一,省里要开表彰大会,还有一个技术交流会。“
他凑近了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噗~
叶安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去哪儿?“
开会,又来,一天八百个会?
叶安的脑袋摇得一个拨浪鼓。
不去不去!
”厂长,您饶了我吧。船坞那边一堆事呢,我哪走得开啊。“
他可太清楚这种会议了,一坐就是一天,听着台上的人讲些云里雾里的官样文章,简直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有那时间,我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着睡觉不香吗?
不行!
赵丰的态度异常坚决。
”这次你必须去!“
省里的领导点名了,说一定要见见咱们厂那位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年轻总工程师!
”你现在就是咱们红星厂的门面!活招牌!你不去谁去?“
叶安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我靠?还点名了?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厂长,要不您让李工去?他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而且比我稳重,形象也好。“
叶安试图祸水东引。
李涛?
赵丰想了想,然后果断摇头。
”他不行。他讲不明白!只有你,才能镇得住场子!”
赵丰看着叶安,脸上写满了“你是我们全村的希望”。
叶安绝望了,他发现,自己好像又被逼到了绝路上。
不去,就是不给省里领导面子,不给赵丰面子。
两害相权取其轻个屁!
我哪个都不想选!
看着叶安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赵丰也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小叶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语重心长。
“你看,这次去省城,就当是公费旅游了嘛。”
”开完会,我给你批两天假,你在省城好好转转,买点东西,所有的花销,厂里给你报销!“
叶安的耳朵动了动。
公费旅游?
带薪休假?
还给报销?
他心里的小算盘,瞬间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省城啊,好地方。
百货大楼,电影院,还有那些藏在小巷子里的国营老字号饭馆~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怎么样?
赵丰看他神色松动,赶紧加码。
叶安沉吟了零点五秒,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
“厂长,看您说的,能代表咱们厂去领奖,是我无上的光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赵丰:“……”
这小子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周一清晨,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颠簸在通往省城的公路上。
赵丰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哼着《咱们工人有力量》,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叶安则缩在后座,头靠着车窗,半梦半醒。
他昨晚熬夜把医疗船最后一点调试数据给算完了,现在只想睡觉。
什么表彰大会,什么技术交流,都不如一张温暖的床来得实在。
车子在省招待所门口停下。
这是一栋苏式风格的米黄色小楼,门口站着两个笔挺的警卫,进出的人非富即贵。
赵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挺起胸膛,率先走了进去。
叶安打着哈欠,拎着个破帆布包,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刚进大厅,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哎哟,这不是红星厂的赵厂长吗?”
一个挺着啤酒肚,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
“王厂长,您也来了。”
赵丰立刻换上了一副标准的社交笑容。
“那可不!你们红星厂今年可是咱们省的大明星啊!我可是特地来瞻仰瞻仰英雄单位的风采的!”
王厂长的大嗓门,瞬间吸引了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
一时间,十几个同样是来开会的各路厂长、书记,全都围了过来。
“老赵,恭喜恭喜啊!”
“听说你们厂那个集装箱船,都卖到欧洲去了?真的假的?”
“给我们也传授传授经验嘛!”
赵丰被众人簇拥在中央,一张老脸笑得开了花。
他一边拱手,一边谦虚地摆手。
“哪里哪里,都是瞎搞,运气好,运气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