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巨大的电子沙盘上，代表着己方舰队的蓝色光点，和代表着假想敌的红色光点，犬牙交错，胶着在一起。
“啪！”
一位面容威严的老首长，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简直是胡闹！”
他的咆哮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之怒。
“一场模拟对抗演习，我们最先进的驱逐舰，竟然因为导航系统漂移，差点冲进对方的包围圈！”
“我们花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海上防线，难道就要因为一个小小的导航仪，变成一个笑话吗？！”
会议室里，一众海军首长和技术专家，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摆在台面上了。
国内的导航系统，精度差，稳定性不足，小毛病不断。
国外的~先不说别人肯不肯卖给你最先进的，就算卖了，你敢用吗？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后门？
“都成哑巴了？”老首长的怒火，烧得更旺了，“平时一个个不都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都不吭声了？！”
“首长。”
一个负责技术装备的人，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我们已经组织了国内最顶尖的专家，进行了多轮技术攻关，但高精度惯性导航的核心~陀螺仪，我们和国外的技术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短时间内，很难有突破性的进展。”
“我不要听这些！我只要结果！”老首长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绝望，在空气中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始终沉默着，坐在角落里捧着搪瓷茶缸，悠哉喝茶的老人，缓缓放下了茶杯。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老首长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巨大的电子沙盘前，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无比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谁说没有突破性进展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前段时间，倒是听说了一个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一艘渔船？”
“误差不超过一米？”
“还是个‘阉割版’的导航系统？”
当老首长把国良的汇报，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语调复述完之后，整个会议室，彻底炸了锅。
“首长！您没开玩笑吧？”
“这怎么可能！一米的误差，这比我们实验室里的数据还要好！”
“而且还是用在渔船上？这不是拿高射炮打蚊子吗？”
质疑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那位刚刚还在发火的老将，此刻也是一脸的错愕和不敢置信。
他快步走到老首长面前，急切地问道：“老首长，这消息，可靠吗？”
“国良那小子，亲眼所见，亲身体验。”老首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被巨大信息量冲击后，大脑宕机般的寂静。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军事精英和技术权威。
他们太清楚“误差不超过一米”这六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含义。
老首长将所有人的震惊尽收眼底，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无波的声线，投下了最后一颗，也是最重磅的炸弹。
“这东西，是一个叫叶安的年轻人，在红星造船厂，捣鼓出来的。”
“至于在哪里……”
老首长顿了顿，环视全场。
“国良，你跑一趟。”
“是！”
~~~
与此同时，红星造船厂。
叶安的专属办公室里，他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俄文版《材料力学》，看得津津有味。
“砰！”
一声巨响，木门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
叶安被这动静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书都差点飞出去。
他从沙发上坐起身，一脸不爽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我靠！
拆迁办的吗？
懂不懂什么叫敲门啊！
“叶……叶安！”国良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出……出大事了！”
叶安皱了皱眉，把书往旁边一扔。
看他这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不是老首长要给他涨工资，就是要给自己派活了。
根据他多年的经验，百分之九十九是后者。
“国良同志，淡定。”叶安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这次不一样！”国良猛地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是军舰！我们最先进的驱逐舰！”
国良的语速极快，几乎是吼出来的。
“就在刚才的模拟对抗演习里，因为导航系统突然漂移，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就冲进了敌人的包围圈！”
“老首长他们发了天大的火！现在整个作战部都乱成了一锅粥！”
叶安被他晃得头晕。
他用力地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回来，揉了揉被捏疼的地方。
“所以呢？”
他懒洋洋地问道。
“你跑来我这儿哭丧，是想让我给你烧柱香，还是想让我给你捐点抚恤金？”
“你！”国良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有心情开玩笑！
“叶安，现在只有你能救场了！”
“我们需要你的那个导航系统！就是你在渔船上装的那个！”
“那边已经下了死命令，让你立刻把那个‘阉割版’的装到驱逐舰上去，进行紧急测试！”
叶安掏了掏耳朵，掏出一副“我没听清”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把你那个阉割版的导航系统……”
国良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
叶安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国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总是挂着懒散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你是不是在侮辱我”的愤怒。
“国良同志！”
“那他妈是军舰！！”
“你现在居然想把一个我随手做出来，给渔船捕鱼用的‘阉割版’的，装到军舰上去？”
“你这是在侮辱军舰，还是在侮辱我叶安的设计水平？！”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国良的脸上。
国良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暴怒的年轻人。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上不了台面的垃圾？
“那……那怎么办？”国良结结巴巴地问道，“现在除了你那个，我们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了！”
“谁说没有的？”
叶安冷哼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从一堆杂乱的图纸下面，抽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木头盒子。
他把盒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既然是给军舰用，那当然要用这个。”
国良下意识地凑过去。
那是一个和他之前在渔船上见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金属盒子，只是体积更大，上面的接口也更复杂。
“这是……”
“完整版。”
叶安的回答，云淡风轻。
国良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完……完整版？
他……他已经做出来了？
“你……你……”国良的嘴唇哆嗦着，他指着那个盒子，又指了指叶安，感觉自己的声带都打了结。
“你什么时候……做好的？”
“哦，有段时间了。”叶安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凉茶，润了润嗓子。
“正好你今天来了，也省得我再跑一趟。”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嘛。”
他妈的！
什么叫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国良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震惊、狂喜、愤怒、无语……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个最现实，也最致命的问题。
“不对！”
“你这个完整版，是给医疗船准备的！”
“现在要是给了驱逐舰，那……那医疗船怎么办？！”
国良的心，一下子又悬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两个同样重要，甚至医疗船项目在某种程度上更为紧迫的国家级项目！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让他怎么选？
然而，叶安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谁告诉你，我只做了一个的？”
他懒洋洋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文件柜。
“喏。”
“一模一样的，那里还有一个。”
“我做了两份。”
国良愣在了原地，他都没想到，叶安居然又造出了一个。
叶安看着他那副三观尽碎，灵魂出窍的模样，心里别提多爽了。
让你个老家伙刚才在船上看我笑话，现在傻眼了吧？
“国良同志，你这就不懂了。”叶安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文件柜前，掏出钥匙，一边开锁一边用一种教育晚辈的口吻说道，“凡事都要留一手，这是常识。”
“鸡蛋还不能放一个篮子里呢，这么金贵的东西，我不多做个备份，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或者哪个手滑给摔了，你不得扒了我的皮？”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实际上，他心里的想法是：我他妈就是怕自己第一次焊的时候手艺不精，给焊废了，多做个备用件不是很正常吗？谁知道这系统这么给力，一次就成功了，剩下的那个自然就成了压箱底的宝贝。
“咔哒。”
“行了行了，东西给你了，记得把测试数据给我，这样正好减少他的专门测试。”叶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就准备往心爱的沙发上躺。
“我……”国良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怀里的宝贝，又看了看时间，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叶安一眼，然后抱着那个金属盒子，转身就跑。
那速度，快得在走廊里带起了一阵风。
叶安看着他那副火烧屁股的狼狈模样，撇了撇嘴。
切，多大点事。
他重新躺回沙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
一个小时后。
海军作战部，那间挂着“绝密”牌子的作战指挥室里。
老首长正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搪瓷茶缸，听着国良添油加醋的汇报。
当听到叶安居然未雨绸缪，早就准备了第二套完整版的导航系统时，即便是沉稳如他，端着茶缸的手也不由得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脸上露出了一个既无奈又欣慰的笑容。
“哈哈哈！这个小滑头！”
老首长的笑声在严肃的指挥室里回荡。
“我就知道他没那么简单！一份拿来交差，一份藏着当底牌！这是早就料到我们会来找他啊！”
“这小子，真是个鬼精鬼精的狐狸！”
旁边的几位首长面面相觑，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老首长如此失态。
国良则是苦着一张脸。
首长，您是高兴了，可您知道我刚才的心情有多跌宕起伏吗？那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行了，东西呢？”老首长笑够了，收敛神情问道。
“在这！”国良连忙将那个一直抱在怀里的金属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上。
老首长走上前，绕着那个盒子看了一圈，没有伸手去碰。
“立刻送去船厂的电子设备实验室！进行安装！”
“是！”
第二天清晨，驱逐舰的电子设备舱内，气氛压抑得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一群国内最顶尖的电子工程师，穿着防静电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其貌不扬的金属盒子，安装进预留的机柜中。
接线，固定，通电自检。
每一步操作，都谨慎得如同在拆除一枚炸弹。
老首长背着手，站在观察窗外，面沉如水。
国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体绷得笔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不规律地狂跳。
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昨天叶安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完整版”。
完整版，到底有多完整？
“报告首长，设备安装完毕，自检程序通过，系统已并入作战网络！”
一名技术负责人摘下耳机，转身敬礼，他的嗓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老首长微微颔首。
“开始吧。”
~
驱逐舰庞大的船身，无声地滑出军港，驶向一望无际的蔚蓝。
作战指挥室内，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代表着驱逐舰的绿色光点，正沿着预设航线，稳定地向外海移动。
起初，一切都和往常的测试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