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她张了张嘴,那句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的“我不行”,在舌尖滚了三圈,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叶安那张挂着标准懒散笑容的脸,一个荒谬的,却又无比贴近事实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那颗快要被数据流烧干的大脑里,冒了出来。
“叶总工。”
岳玲缓缓地,将那支德国红环针管笔,轻轻搁在了笔架上。
她抬起头,迎上叶安那充满了“孺子可教”的视线,那张因为长时间伏案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哭笑不得。
“您是不是觉得,我去了大学,您就能有更多时间睡懒觉了?”
叶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操。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精了?
连我摸鱼的真实意图,都一眼看穿了?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挂着一副标准的,因为被人误解而导致的,痛心疾首。
“岳玲同志,你这话说的,可就有点伤我的心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岳玲的揣测,是对他伟大教育家情怀的,一种赤裸裸的亵渎。
“我这是在给你创造机会,是惜才,懂不懂?”
“你天天窝在厂里,跟这堆破铜烂铁较劲,你的思路,已经被这张图纸给焊死了。”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你就得变成跟李涛那帮老家伙一样的,老古董。”
岳玲被他这套颠倒黑白的流氓逻辑,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承认,这小子说的,他娘的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可~
“那厂里的工作怎么办?”
岳玲的指尖,重新落回那张画满了复杂应力云图的图纸上,那股子属于技术人员的,近乎偏执的倔强又回来了。
“三十万吨油船的结构优化还没做完,航母那边~”
“还在想着你那几根破钢板?”
叶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动作,充满了对她那点可怜格局的,无情的鄙视。
“我问你,你现在做的这些,说到底,不还是在用更厚的钢板,去硬抗那股子该死的应力吗?”
“你这是在用蛮力,不是在用脑子!”
叶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此刻清明得可怕!
“去大学,不是让你去教那帮小兔崽子怎么画图。”
“是让你去听听,那帮脑子里还没被规矩焊死的年轻人,是怎么异想天开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股子属于总工程师的,不容置疑的气场,轰然爆发!
“那帮小兔崽子,虽然手上的活儿糙得跟猪啃过一样,但脑子干净。”
“他们可能会想出一百个不靠谱的,异想天开的方案。”
“可只要有一个,能给你带来一点启发,能让你跳出这张破网。”
叶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降维打击”的,绝对的自信!
“那你这趟,就没白去!”
岳玲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安,看着他那张年轻,却仿佛能将所有问题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脸。
她感觉自己那颗被无数个复杂公式和数据流塞满了的,坚硬的心,在这一刻,被这个男人,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方式,撬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透进来的,是光。
“好。”
许久。
岳玲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去。”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只剩下一种属于技术人员的,对未知领域的,最纯粹的渴望。
“不过,叶总工。”
岳玲的唇边,扯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弧度。
“您要是把所有活儿都甩给我,我可是会罢工的。”
叶安看着她那副终于开了窍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放心。”
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笑容。
“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累着呢。”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已经被他忽悠瘸了的,未来的海军大学金牌助教。
叶安晃晃悠悠地走到墙角那台落满了灰尘的,黑色的老式拨盘电话前,抄起那冰冷的,沉甸甸的话筒。
他的手指,在那布满了岁月痕迹的拨盘上,熟练地,拨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咯噔,咯噔,咯噔~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人接了起来。
“喂。”
国良那沉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嗓音,从话筒里钻了出来,不带任何感情。
“国良同志吗?我叶安。”
叶安把话筒往肩膀上一夹,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充满了过来人的,淡淡的装逼。
“我给你找了个助教,海军大学那边,你帮我安排一下手续。”
话筒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
国良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像是从冰窖里砸出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