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的吼声还在船坞上空打转，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主控台那块屏幕上。
压力泵的嘶鸣声骤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几十根粗壮的管道在脚下剧烈震颤，连带着钢制平台都跟着发出刺耳的共鸣。
应力曲线疯了。
T34号传感器的读数直冲峰值，红色警戒线被那条暴躁的折线远远甩在身后。数字在屏幕上翻滚跳动，每一次刷新都让围观者的心脏跟着抽搐一下。
李涛的手已经搭上了紧急制动按钮的边缘，指尖离那个红色凸起不到半厘米。
王铁牛更直接，他那双比铁钳还粗的手臂已经架好了姿势，随时准备冲上去把孙浩从主控台前拽走。
可孙浩一动不动。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操作台面上，十指摁住冰冷的金属面板。那张被海风吹黑了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叶安曾经在课堂上讲过的、关于“结构谐振”的冰冷逻辑。
三秒。
五秒。
七秒。
整整七秒，T34号传感器的读数维持在临界点以上。
然后，那条疯狂的红色折线，猛地一颤。
朝下坠去。
不是崩溃。
不是断裂。
是谐振峰值通过之后，应力波在钢铁骨架中完成了自然衰减。
所有曲线在一瞬间归于平静，齐刷刷地回落到了设计值的百分之六十五。
船坞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通过了！”年轻技术员的嗓门直接破了音，他扑到屏幕前，指着那一排绿油油的数字，手指头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全部通过！所有节点！没有一个超标！”
欢呼声炸开，从船坞底部冲上天际。
工人们把安全帽往天上扔，老师傅们互相拍着后背，年轻学员们在泥地里跳得满身泥点。
赵丰那张黝黑的老脸已经皱成了一团，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字。他只是使劲攥着拳头，朝天举了举，又放下来。
李涛和王铁牛对视一眼。
那两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近乎荒谬的震撼。
不是因为测试通过了。
而是因为做出判断的人，不是叶安。
是孙浩。
那个几年前连图纸都看不利索的毛头小子，那个被叶安骂得狗血淋头、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愣头青。
他在所有老骨干都准备拍紧急制动的时候，选择了继续。
而且，他是对的。
几十米开外。
叶安还瘫在那张躺椅上，墨镜挂在鼻梁上，嘴里的狗尾巴草换到了另一边。
从头到尾，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可他嘴角那不易察觉的弧度出卖了他。
这小子刚才那番操作，他全听见了。
不光听见了，还在心里把孙浩的每一步判断都过了一遍。
结构谐振、应力波传递、频率衰减周期。
一步没错。
连他当初在课堂上那个“荡秋千”的比喻，这小子都活学活用了。
叶安把墨镜往上推了推，终于舍得从躺椅里坐起来。
孙浩正被一群工人和技术员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冲他竖大拇指。可他的视线一直在人群外面转，直到找到了那个晃晃悠悠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叶总工！”
孙浩挤出人群，快步迎了上去。他身上的工装被汗水和泥浆浸透，一张脸又黑又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结果您也看到了，所有参数……”
“行了。”
叶安摆摆手，打断了他那即将脱口而出的长篇大论。
他走到主控台前，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已经完全归位的绿色曲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的钢铁巨兽。
“刚才那个T34节点的判断，是你自己做的？”
孙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直身体。
“是！”
“没跟任何人商量？”
“没有。”
孙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截。
“来不及了。那个峰值出现到消退，窗口只有几秒钟。要是当时停下来讨论，再重新注水，整套测试流程就全废了。”
他顿了顿。
“我记得您之前说过，任何刚性结构在特定频率冲击下，都会出现一个短暂的超限响应。只要基础焊缝没问题，这个峰值一定会自己衰减下来。”
“我赌的，就是咱们的焊缝。”
叶安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孙浩感觉自己被一台精度极高的CT扫描仪从里到外照了个透。
“赌？”
叶安撇了撇嘴。
“你小子用词倒挺大胆。”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过你赌对了。”
叶安转过身，看着不远处那群还在窃窃私语的老骨干们。
李涛和王铁牛正凑在一起翻着测试记录本，两颗花白的脑袋挤得紧紧的，嘴里不时冒出几个带着震惊和不服的字眼。
“老李，老王。”
叶安冲他俩招了招手。
两人赶忙走了过来。
叶安指了指孙浩，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还没散去，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整个船坞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俩刚才也看到了。”
“刚才那个局面，要是换成你们在台上，会怎么做？”
李涛迟疑了一瞬，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会停。”
王铁牛也跟着闷声开口。
“我也会停。”
“停了就废了。”叶安吐掉嘴里的糖渣，“五万吨海水灌进去再抽出来，光是排水就得耗掉半天，混凝土基座的沉降数据全得重新采集。”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一停，至少耽误三天。”
三天。
在航母八个月倒计时的钢铁节拍里，三天就是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
李涛和王铁牛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他们不是不服气。
他们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一个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年轻人，会在这种九死一生的瞬间，做出比他们更准确的判断。
叶安收回手指，拍了拍孙浩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的肩膀。
“孙浩。”
“在！”
“从今天起，你调到航母项目组。”
孙浩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张被阳光和海风打磨得粗糙的脸上，所有血色在一瞬间褪尽，又在下一秒被一股更加汹涌的潮红淹没。
航母。
那是红星造船厂有史以来最高级别的绝密工程，是叶安亲手画下的每一根龙骨、每一条焊缝。
能踏进那扇门的人，到目前为止，一只手数得过来。
“叶总工，我……”
“别我了。”叶安不耐烦地晃了晃手，那副嫌弃劲儿比赶苍蝇还敷衍，“你今天这一把，已经够格了。”
他转头瞥了一眼李涛和王铁牛，嘴角勾出一个充满了恶趣味的弧度。
“两位老师傅，不介意吧？”
李涛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孙浩的后背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趴下。
“臭小子，行啊你！”
王铁牛也跟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莫名的酸楚。
“老李，你说咱们是不是该退休了？”王铁牛摸着后脑勺嘟囔。
“退什么退？”李涛白了他一眼，“航母龙骨还没合拢呢，你给我回去把那条焊缝重新检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