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您的意思是……”
“昨天晚上,港城。”
老首长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抛出了地点。
“一个搞农业科研的专家,带着国家级保密资料,在回家的路上被抢了。”
“就在路灯底下。”
“就在离派出所不到两公里的地方。”
“被人按在雪地里打。”
周兴邦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资料散了一地。”
老首长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周兴邦的耳膜上。
“要不是正好碰上我的人路过。”
“那些关系到几亿人吃饭问题的种子数据,今天早上就已经变成垃圾堆里的废纸了。”
“兴邦啊。”
老首长停顿了一下。
“咱们国家的科学家,是不是以后出门都得背着炸药包,随时准备跟敌人同归于尽?”
周兴邦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太清楚这位老首长的脾气了。
越是平静,火气越大。
“首长!这是我的失职!”
周兴邦大声说道,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我马上查!一查到底!”
“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查是要查。”
老首长吐出一口烟圈。
“但光查那两个混混有什么用?”
“我要的是制度。”
“我要的是保障。”
“那些手里有真东西的知识分子,那些搞科研的宝贝疙瘩。”
“他们不是当兵的,没有枪,也不会格斗。”
“他们的安全,谁来管?”
“如果连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连回家的路都不敢走。”
“那我们这些当兵的,当警察的,还有什么脸面穿这身衣服?”
周兴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治安案件的问题。
这是在问责。
是在质问整个公安系统的安保机制。
“首长,我明白了。”
周兴邦咬着牙,声音坚定。
“我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针对重点科研单位、重点科研人员,建立专项安保机制。”
“在重点区域,增加巡逻频次,设立治安岗亭。”
“对于涉嫌侵害科研人员的案件,提级侦办,从重从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动作要快。”
老首长只说了这四个字。
“是!”
“啪。”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
周兴邦慢慢地放下电话。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完全湿透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没有去喝。
他抓起桌上的另一部内部电话,按下了秘书处的号码。
“通知所有在京的局级以上干部,半小时后开会。”
“迟到者,就地免职。”
“另外,给港城市局发加急电报。”
周兴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让他们的一把手,现在立刻给我守在电话机旁。”
“我有话要问他们。”
挂断了周兴邦的电话。
“咔哒。”
红色的电话听筒被重重扣回基座。
周兴邦在那头立下的军令状还在听筒的余震中回响,老首长却已经收回了按在电话机上的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棵枯瘦的老槐树。
房间里的低气压并未随着电话的挂断而消散,反而因为沉默而变得更加粘稠。
“听到了?”
老首长走到办公桌前,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深深嗅了一口烟丝的辛辣味。
“听到了。”
国良站在办公桌两米开外,军姿笔挺,像一根钉在红木地板上的钢桩。
“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老首长把烟卷在桌面上顿了顿。
“但有些羊,咱们丢不起。”
“叶安那颗脑袋,现在比我这把老骨头,比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份文件都要金贵。”
国良的下颌线绷紧,咬肌微微隆起。
“首长放心。”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叶安就不会少一根头发。”
“除非他们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这番话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修饰,平淡得就像是在陈述明天早上吃什么。
老首长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少给我扯这些生离死别的。”
“我要你活着,也要他活着。”
老首长把烟卷扔进笔筒里,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再说了,你现在跟叶安,不是处得挺好吗?”
“你们俩这搭档,倒是绝配。”
国良那张被风霜打磨得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不自在。
“首长,您就别拿我开心了。”
“那小子……就是个顺毛驴,得哄着。”
“哄着?”
老首长嗤笑一声。
“我看是被他使唤得团团转吧?”
“昨天去兵器工业部要数据,今天去有色金属院抢铝板,明天是不是还得去给他买早点?”
国良梗着脖子。
“那是为了工作。”
“行了,别解释。”
老首长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敛,重新恢复了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只要能把那艘船造出来,别说让你给他买早点。”
“就是让我去给他倒洗脚水,我也认。”
就在这时。
“砰!”
书房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的防撞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敢在这个地方,不敲门就直接闯进来的,整个军区大院找不出三个人。
国良本能地侧身,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待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肌肉才瞬间松弛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空军作训服,领口的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发黄的衬衣领子。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是刚被狂风蹂躏过的鸡窝。
那张脸上写满了焦躁和火气,眼袋大得快要掉到下巴上。
航空工业部的部长,赵天。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戴着厚底眼镜,手里死死抱着一个金属盒子的瘦削老头。
那是航空材料研究院的首席专家,张工。
“老赵?”
老首长挑了挑眉,看着这位几十年的老战友这副狼狈模样。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这是海军大院,不是你的飞机场,进来不知道敲门?”
“敲个屁!”
赵天大步流星地冲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那个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压得发出一声惨叫。
“老子都要急疯了,哪还有心思跟你这儿穷讲究!”
他抓起茶几上的凉茶,也不管是谁喝过的,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噗——”
茶叶沫子被他吐回杯子里。
“这什么破茶!苦得跟黄连似的!”
老首长也不恼,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心苦,喝什么都苦。”
“说吧,什么事能把你这只大鹏鸟逼成这副德行?”
赵天把茶杯重重一顿。
“发动机!”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血,带着恨。
“涡扇-6的改型,又炸了!”
赵天指着那个一直站在门口,不敢落座的张工。
“老张,把东西拿出来,让他看看!”
张工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把怀里的金属盒子放在茶几上。
“咔哒。”
盒子打开。
而在绒布正中央,躺着几块扭曲、断裂、甚至呈现出一种融化状态的金属碎片。
如果不说,没人能看出这原本是一片精密的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
“单晶高温合金。”
张工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浓的绝望。
“这是我们尝试了第两百次配方,做出来的DD3单晶叶片。”
“理论耐温应该达到1100度。”
“可是……”
张工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断裂的碎片。
“一上试车台,转速刚拉到百分之八十,涡轮前温度才到1050度。”
“崩了。”
“像饼干一样,脆断。”
“连带着把整个压气机都给绞烂了。”
赵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拽下来几根白发。
“老子为了这个项目,就差把裤衩子当了,经费、设备、人员,全给他们配齐了。”
“结果呢?”
“炸机!炸机!还是炸机!”
赵天把那几块碎裂的叶片往茶几上一摊。
“为了这几克重的东西,我们炸了两台原型机。”
“要是再解决不了叶片脆断的问题,涡扇-6就得下马。”
老首长并没有去碰那些碎片。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老赵,你是不是急糊涂了?”
老首长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领章上的金锚。
“这里是海军大院。我是搞船的,不是搞飞机的。”
“你那叶片断了,应该去找金属研究所,找钢铁总院,实在不行去求科学院那帮老学究。”
老首长身子往后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
“跑我这儿哭丧,我是能给你变出个叶片来,还是能给你那发动机吹口仙气?”
赵天猛地把手从脸上拿开,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有些无赖的笑容。
“老狐狸,别跟我装傻。”
赵天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就没指望你能解决。”
“那你来干什么?蹭茶喝?”
“我来找人。”
赵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红星造船厂的方向。
“我要找叶安。”
老首长眼皮子一跳。
老首长把脸一板,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
“叶安是造船的,现在正忙着给海军搞护卫舰。”
“你那发动机的事,别去烦他。”
“造船的?”
赵天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也不点就拿在手里把玩。
“那你告诉我T700的碳纤维谁研究的。”
“老赵,这回不一样。”
老首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碳纤维是复合材料,你这是单晶高温合金。跨行如隔山。”
“而且那小子现在为了那艘新舰,已经半个月没睡个整觉了。”
“我不管。”
赵天把烟往桌上一扔,开始耍无赖。
“反正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
“要么,你让叶安来看看。”
“要么,我就住你这办公室里,吃你的喝你的,还得用你的红机给上面打电话告状,说你见死不救。”
一直站在旁边的张工,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堂堂航空部长,为了个技术难题,跟泼皮无赖似的。
老首长被气笑了。
他指着赵天,手指头点了半天。
“行,你狠。”
“国良!”
一直守在门口的国良推门而入。
“到!”
“去,把叶安给我弄来。”
老首长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告诉他,有人要拆咱们海军的台,让他赶紧过来救火。”
……
红星造船厂,七号仓库。
电焊的弧光在巨大的铝合金船体上闪烁,滋滋的电流声和金铁交鸣声交织成一片工业的交响曲。
叶安正蹲在一个刚刚焊接完成的分段前。
手里拿着个小锤子,轻轻敲击着焊缝边缘。
“当、当、当。”
声音清脆,没有杂音。
“还行,应力释放得差不多了。”
叶安站起身,把锤子扔给旁边的王铁牛。
“老王,这个分段可以送去探伤了。”
王铁牛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
“得嘞!叶总工您就瞧好吧!”
“吱——”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仓库门口响起。
那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煞气,横在了大门口。
叶安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又是国良。
这老小子每次出现,准没好事。
“叶安!”
国良跳下车,连车门都没关,大步流星地冲过来。
“跟我走一趟。”
“不去。”
叶安转过身,拿起一块抹布擦手。
“我很忙。这船屁股还没焊好呢,没空陪你们过家家。”
“十万火急。”
国良一把拽住叶安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把铁钳。
“航空部的赵部长在首长办公室赖着不走,说是发动机炸了,非要你去看看。”
“他说那是你搞出来的T700碳纤维惹的祸,你得负责。”
叶安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抹布往地上一摔。
“好好好。“
……
半小时后。
海军大院,首长书房。
叶安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烟味浓得能呛死蚊子。
赵天正跟老首长在那儿大眼瞪小眼,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来了?”
老首长看到叶安,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快,给这老无赖看看,让他赶紧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