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是不太好。”
国良把擦手的纸巾揉成团,精准地弹进远处的垃圾桶。
“尤其是这种偏僻的地方,警力覆盖不到。”
“不是警力的问题。”
叶安转过身,直视着国良。
“是重视程度的问题。”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听得国良脸皮发紧。
叶安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指了指李文全。
“那几张纸要是毁了,或者是被那俩混蛋拿去擦了屁股。”
“咱们得花多少年,多少钱,才能补回来?”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首长。”
“不光是红星厂,凡是手里有真东西的,不管是搞种子的,还是搞机床的,都得纳入保护名单。”
“要是人手不够,我就去跟军区借,跟武警借。”
“哪怕是派个兵给他们拎包,也绝不能再出这种事。”
叶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别光盯着那些大家伙,这些不起眼的软实力,才是咱们以后跟人掰手腕的底气。”
这时候,李文全也是录完笔录走了过来。
“同……同志。”
他想握手,又看自己满手泥污,尴尬地缩了回去,只能不停地鞠躬。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
“要不是你们,我……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叶安伸手扶住了他。
“行了老李,别整这些虚的。”
叶安感觉手底下这副身板单薄得吓人,全是骨头。
叶安转头看向国良。
“车呢?开过来。”
“这大雪天的,你还指望老李走回去?”
国良二话没说,出门转身就往吉普车的方向跑。
没过一分钟,两束雪亮的车灯刺破了黑暗。
吉普车轰鸣着停在路边。
“上车。”
国良推开后座的车门。
李文全有些局促。
他看了看那真皮座椅,又看了看自己那身沾满泥水的破棉袄,犹豫着不敢抬脚。
“我……我还是走回去吧,别把车弄脏了……”
“哪那么多废话。”
叶安直接上手,一把将他塞了进去。
“车就是用来坐的,脏了再洗。”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李文全缩在角落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那是冻的,也是吓的。
叶安坐在副驾驶,从杂物箱里翻出一块还没开封的巧克力,回手扔给后座。
“吃了。”
“补点糖分,压压惊。”
李文全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那块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喉咙动了一下,却没舍得拆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兜里。
“留给……留给家里孩子吃。”
他小声解释了一句。
叶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头转向窗外。
车窗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一闪而过。
吉普车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停下。
楼道里黑漆漆的,感应灯坏了大半,只有一楼门口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泡。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到处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小广告。
这就是一位省级农科院专家的住处。
“到了。”
国良把车停稳,没熄火。
李文全推开车门,抱着包下了车。
他站在车窗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叶安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老李,回去把那些资料整理好。”
“回去吧。”
叶安升起车窗。
吉普车重新启动,轮胎碾压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后视镜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一直站在楼道口,目送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钻进黑暗的楼道。
车厢里很安静。
国良专注地开着车。
他的视线不时扫过左右两侧的反光镜,那是一种长期在一线养成的职业本能。
任何风吹草动,任何可疑的阴影,都会被他第一时间捕捉。
“怎么?”
国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
“我是担心别的。”
“别的?”
“你。”
国良吐出一个字。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方就是通往红星厂的大道。
路宽了,雪也厚了。
“我怎么了?”
叶安从兜里摸出那把车钥匙,在手里抛着玩。
“你现在太显眼了。”
国良的声音很沉,像是压着块石头。
“医疗船,新式军舰,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新技术。”
“虽然保密工作做得好,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M国人,R国人,还有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早晚会盯上你。”
国良猛地踩了一脚刹车,避开路中间一只横穿马路的野猫。
车身晃了一下。
“今天这事儿,给我提了个醒。”
“你小子虽然脑子好使,但身手……”
国良瞥了他一眼,没把“弱鸡”两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要是刚才那两个不是小混混,而是受过训练的特工呢?”
“要是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子,而是枪呢?”
国良越说越严肃,那张国字脸上布满了寒霜。
“从明天开始,你的安保等级必须提升。”
“我会向首长申请,给你配个专职的警卫班。”
“以后出门,必须报备,必须有人跟着。”
“别嫌烦。”
“你现在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叶安听着国良这连珠炮似的安排,忍不住笑了。
他侧过头,看着这个一脸紧张的汉子。
窗外的雪光映在国良脸上,把那道刚毅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我说国良同志。”
叶安把手里的钥匙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
“你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这里是港城,是咱们的地盘。”
“哪来那么多特工间谍?”
“就算有。”
叶安顿了顿。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正在开车的国良。
“这不是还有你吗?”
国良愣了一下。
“我?”
“对啊。”
叶安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弧度。
“你是谁?”
“你是老首长手里的王牌,是整个军区都能排得上号的兵王。”
“有你在我身边杵着,跟座门神似的。”
“我怕啥?”
国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也是一种把后背完全交给他的托付。
车厢里的暖气似乎变得更热了一些。
国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踩深了油门。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在漫天风雪中提速,像一头忠诚的巨兽,护送着它背上的珍宝,冲向前方。
“少给我戴高帽子。”
过了许久,国良才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我也有打盹的时候。”
“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
叶安连眼皮都没抬。
“反正我就赖上你了。”
“这辈子,除非我退休,或者你干不动了。”
“否则我的安全,你全包。”
“你……”
国良被这无赖的话气笑了。
“你这是找保镖,还是找保姆?”
“都一样。”
叶安打了个哈欠。
“能打架,能开车,还能陪我吃路边摊。”
“这种全能型人才,打着灯笼都难找。”
吉普车驶过红星厂的大门。
岗亭里的哨兵看到那个特殊的车牌,立刻立正敬礼。
栏杆抬起。
车子熟门熟路地穿过厂区,停在了那栋灰扑扑的技术科宿舍楼下。
“到了。”
国良拉起手刹,熄火。
叶安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雪已经停了。
空气冷冽而清新。
他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还没下车的国良。
“回去慢点开。”
“路滑。”
国良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上去吧。”
“看着你灯亮了我再走。”
叶安没再矫情。
他裹紧大衣,转身跑进了楼道。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直到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窗帘被拉开一条缝。
叶安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冲着楼下挥了挥手。
国良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身影。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
“赖上我了?”
国良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把烟头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行。”
“那老子就护你一辈子。”
他重新发动车子。
吉普车在雪地上掉了个头,朝着军区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积雪。
留下一道深深的,坚定的车辙。
清晨八点。
军区大院。
勤务兵刚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出一还在冒着热气的通道。
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就碾着残雪,停在了小红楼的台阶前。
车门推开。
国良跳下车。
他没顾上整理被坐皱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冲进楼道。
皮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
“这么早?”
老首长放下笔,并没有抬头。
他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叶安那小子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国良放下手,走到案台前。
“首长,不是难题。”
“是警报。”
国良深吸一口气,把昨晚在路灯下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那两个抢劫的小混混。
到趴在雪地里护着资料痛哭的李文全。
他没有添油加醋。
老首长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表情。
只是那双放在案台边缘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
青筋在干枯的手背上凸起。
等到国良说完最后一个字。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针声。
老首长转过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震落了一蓬积雪。
“两个混混。”
老首长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两把水果刀。”
“就能把咱们一个省农科院的首席专家,逼得跪在雪地里求饶。”
老首长猛地转过身。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只剩下一片让人心悸的冰寒。
“国良。”
“到!”
“叶安说得对。”
老首长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咱们的刀是磨快了,枪也擦亮了。”
“可这家里的大门,还是个篱笆墙。”
“防得了豺狼虎豹,防不住老鼠打洞。”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电话那头接起。
“我是周兴邦。”
他站起身,身体本能地绷直。
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
“兴邦啊。”
周兴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那是军方那位定海神针般的老首长。
“首长!您指示!”
周兴邦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指示谈不上。”
老首长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的治安环境,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头了?”
周兴邦愣住了。
他握着听筒的手心里渗出一层细汗。
这话,听着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