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时间,陈林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其实也没多久了,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一个半月不到的时间。
而在这短短的一个半月里,他们不仅要进行全面、严苛的设备验收测试,测试完之后,还要根据跑出来的数据进行设备的检修、维护以及精细的微调。
这时间安排,虽说不上是火烧眉毛的紧迫,但也绝对算不上宽松。
“开始全面体检,各部门动起来。”
在陈林一声令下之后,整个朝阳聚变装置工程组的数百名顶尖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就忙活了起来。
陈林作为总负责人,自然是动动嘴皮子下达指令,但对于底下干活的工程师和技术员们来说,检查设备绝对是一件繁琐的工程。
从朝阳聚变装置那庞大复杂的主体真空室、偏滤器;到与远在魔都临港的那座专属超算中心之间的数据传输网络延迟测试;再到危险且关键的、用于冷却降温的液氮与液氦循环管路设备;最后还要联合电网部门,对提供启动电能的特高压电网稳定性进行反复的抗压抗载测试……
每一个螺丝钉的扭矩,每一根光纤的信号衰减,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在无数工程师熬红了双眼、没日没夜的死磕下,直到陈林下达检查命令的整整一周之后,所有的排查和准备工作,才终于宣告彻底完成。
……
皖省,科学岛。
安放着“朝阳”聚变装置的地下核心巨大厂房内。
今天,整个可控核聚变工程项目上的全体工作人员,全都取消了休假,严阵以待地死死钉在各自的岗位上。
气氛凝重而又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热。
总控制室位于厂房二楼的挑高平台上,一整面巨大的防爆玻璃幕墙,将下方厂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陈林双手撑在总控台的边缘,透过硕大的玻璃幕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
在那宽阔的特种承重地面上,庞大的“朝阳”聚变堆就像是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安静地沉睡着。
那由新型复合超导材料缠绕而成的巨大线圈,在冷光的照射下,泛着令人心悸的金属光泽。
它只等待一个醒来的时机。
尽管这一路走来,陈林已经见识过无数的大场面,拿过菲尔兹奖,在大会堂里受过表彰。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座由他亲手绘就蓝图、汇聚了全华夏顶尖工业力量打造出来的能源引擎面前,他的心脏依然剧烈跳动着。
这特么可是人造太阳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作为科学岛这边参与该项目职务最高的领导,宋羽副院长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厚厚的确认文件,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陈林的身边。
此刻,宋羽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大声地向陈林汇报道:
“陈院士。朝阳聚变装置的全面检查已经彻底完成。”
“超算中心链接正常。冷却系统管压正常。特高压电网切入正常。”
宋羽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半句话:“所有设备均正常无问题,随时可以进行验收实验。”
听到宋羽的报告,陈林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总控室里带着些许冷气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经只剩下了冷静与果断。
陈林拿起面前的全局麦克风,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地下厂房和所有的分控室:
“各单位注意。”
“开始通电运行。”
“轰——”
“主电源切入。外部电流供应稳定。”
“冷却系统启动。液氮、液氦管道阀门已全开。”
伴随着操作员们此起彼伏的汇报声,宛如雷鸣般的低沉轰鸣声在地下厂房内骤然响起。
超低温的液氮与液氦,顺着复杂的密闭管道,疯狂地涌入不同的冷却区域。
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
部署在反应堆外场、由科学岛团队和西部超导集团联合打造的那批新型常压高温复合超导材料,在液氮与液氦的极速冷冻下,如同以往在实验室里经历过无数次的测试那样,顺利且迅速地跌破了Tc临界温度。
超导态,达成。
“加大电流输入。”陈林紧紧盯着屏幕,再次下令。
随着特高压电网中那犹如江河决堤般的强悍电流不断涌入,通过外场超导线圈的电流开始迅速且以一种变态的斜率稳定增大。
“滋滋滋……”
伴随着强电流经过普通引导导体时发出的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声,外部那巨大的超导线圈圈组,开始向着无损耗的超导态疯狂转变。
与此同时,总控制室正中央的那块巨大液晶屏幕上。
代表着约束磁场强度和朝阳聚变装置各项核心参数的折线图,开始如同坐了火箭一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不断攀升。
看着屏幕上一路狂飙、直接冲破了40T大关的约束磁场数值,陈林那一直紧绷着的脸庞上,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对于可控核聚变来说,束缚等离子体的磁场强度,绝对是控制反应堆腔室中那超高温高压等离子体湍流的最核心的关键之一。
而现在,屏幕上显示的这超过40特斯拉的磁场强度已经是地球自然磁场强度的整整八万倍了,同样也是之前日耳曼国那台旧ASDEX装置极限磁场强度的四倍多。
有了如此庞大、如此的约束磁场作为物理底座,陈林有着信心,能够配合他那套精密的数学模型,更进一步、更有效地限制住反应堆腔室中等离子体。
“报告总指挥。”
控制台前,一名负责监控磁场数据的年轻研究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终于稳定下来的数值,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甚至破了音地大声吼道:
“稳态磁场强度达到 43.87特斯拉。峰值波动小于万分之五。”
“第一阶段验收目标,完美达成。”
“轰。”
随着这名研究员的汇报声在总控室里回荡,不仅是他,整个控制室里所有的科研人员、工程师,脸上全都瞬间爆发出了狂热的喜悦。
有人激动地狠狠挥舞着拳头,有人甚至忍不住和身边的同事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43.87T的稳态磁场。
光是这一个数据,如果现在放出去,就足以让整个国际物理学界引发一场大地震。
要知道,在此之前,代表着国内、甚至可以说是代表着全世界最先进水平的EAST(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它所能提供的极限磁场强度,也不过才31.72T而已。
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陈林保持冷静,他站在控制台前,快速地扫视了一遍屏幕上各项组件的反馈数据。
在确认了这高达43.87T的约束磁场并没有对装置的整体结构造成破坏、其他冷却和支撑组件也全都运转良好之后。
陈林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麦克风,用冷静的声音,压下了众人的欢呼,继续下达指令。
“大家保持专注,验收还没有结束。”
“开始下一个验收环节。”
陈林的目光锐利如刀:“向朝阳聚变装置腔室中,注入氦三。”
“收到。准备注入氦三原料。”
在对可控核聚变反应堆进行验收的时候,向腔室中注入微量的气体,然后通过外部天线不断升高温度,将其加热成等离子体状态,以此来验证外部约束磁场是否能顺利地控制住反应堆腔室内的等离子体原料……
这,同样是验收过程中关键、也危险的步骤。
不过,此时如果有个稍微懂点核物理常识的外行在这里,听到陈林的这个命令,肯定会觉得一头雾水。
既然是验收核聚变装置,为什么注入的是昂贵的氦三(He-3)气体,而不是目前国际主流、也是朝阳装置未来真正要使用的DT(氘-氚)核聚变原料呢?
原因其实非常简单粗暴:为了安全。
核聚变的发生,其实并没有什么严格的绝对温度要求,温度的高低,只是决定了反应的剧烈程度,以及它是否能够自发地维持核聚变反应。
比如,我们头顶的太阳,它内核的温度其实“仅仅”只有一千五百万度左右,但在那的引力高压下,它依然能够一直发生并维持着氢-氦核聚变反应。
然而,在地球上,人类没有太阳那种巨大的质量和引力,如果我们要通过磁约束可控核聚变的手段来维持聚变反应,那就必须用极高的温度来弥补压力的不足。
对于氘氚聚变来说,这个门槛,至少是五千万度以上的高温。
而至于更高一级的氦三聚变呢?
如果想要用氦三来进行下一级的核聚变,那点火的温度要求简直苛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需要的温度得是氘氚聚变时的十倍甚至更高。
就以眼前的这台“朝阳”聚变堆来举例,氘氚气体在五千万到一亿度的级别就能产生剧烈的聚变现象。
而氦三,在相同的磁约束条件下,如果想要它产生聚变,腔室内的温度至少需要达到十亿度以上。
这就完美地契合了陈林今天的验收需求。
今天单纯只是为了验收设备的磁约束能力和控制模型的匹配度,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点火实验。相关的能量输出、热量转换等外围发电设备,今天根本就还没装配上去、也没开启呢。
如果在验收的时候注入氘氚气体,万一在上亿度的加热测试中,反应堆腔室内的氘氚原料“一不小心”自发产生了聚变现象……
那瞬间爆发出来的能量,在没有输出转化设备的情况下,绝对会引起严重的实验偏差,甚至有可能直接把这台造价几十亿的装置给当场炸毁。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使用聚变温度需求高达十亿度的氦三来作为“陪练”原料,是最合适、也是最安全的绝对保障。
反正今天的加热天线撑死了也就打到一两亿度,就算借氦三一百个胆子,它也聚变不起来,只能老老实实地变成等离子体,在腔室里乖乖地给磁场当测试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