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以德利涅教授的水平,估计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更早看出了陈林的潜力。“
陶哲轩笑了笑:
“不过更让我觉得惊奇的是另一件事,除了这次的报告会和上次的数学大会,陈林几乎不参加任何学术会议。“
他说:
“也没有听说他和其他学者进行过什么深入的学术交流。“
他的表情有些玩味:
“这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莱利斯眨了眨眼。
“佩雷尔曼?“
“对。“
陶哲轩点了点头:
“但比佩雷尔曼的情况更极端。“
“佩雷尔曼至少还在网上发过几篇预印本,参加过一些小型的讨论班。“
“陈林呢?“
他摊了摊手:
“除了论文,几乎没有任何公开的学术互动。“
他看着莱利斯:
“你知道的,数学是一门需要灵感和交流的学科。“
“和同行讨论,碰撞思想火花,从别人的研究中获取灵感——这几乎是每一个数学家的日常。“
“但陈林这种近乎完全封闭的研究方式……“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确实不常见。“
莱利斯想了想。
点了点头。
“的确罕见。“
.....
礼堂中,报告会继续进行着。
讲台上,陈林的讲解节奏开始加快。
NS方程的阶段性证明成果论文,足足有三十多页。
尽管MOSS做的那些动态演示确实帮他节省了不少时间——尤其是那几处关键的几何变换,如果用嘴巴讲的话,光是描述三维空间里的拓扑变形就得花上大半个小时。
但即便如此,如果他不抓紧提速的话,恐怕还是会超过预定的报告会时间。
陈林开始有意识地压缩那些相对基础的推导步骤,用更精炼的语言把它们串起来。
原本需要三分钟展开的中间过程,他用一分钟就讲清楚了。
但每到关键步骤——那些真正决定证明走向的核心节点——他又会重新放慢速度,确保台下每一个人都能跟上。
随着陈林逐渐加速,大礼堂内的氛围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如果说报告会刚开始的时候,台下的学者们还有一些“看看他到底能讲成什么样“的审视心态。
那么到了现在,这种心态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跟上陈林的思路,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论文和讲解,终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论文是静态的,白纸黑字,公式排列在那里,不管你看多少遍,它呈现出来的信息量都是固定的。
但讲解是动态的,一个真正理解自己工作的人,在现场讲解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补充大量论文里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比如“我为什么在这一步选择了这个方法而不是另一个“。
比如“这个变换的直觉是什么“。
比如“我在推导这一步的时候,最初走过的弯路是什么“,当然这一条陈林是没有的,因为他没有走过弯路。
这些信息,是在论文里看不到的思路,它们的价值有时候甚至比证明本身还要大。
对于台下那些同样在做研究的学者来说,思路才是真正能带回去用的东西。
前排嘉宾席上,莱利斯已经翻开了随身带的笔记本。
他的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着,时而写下几个公式,时而画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他在记录陈林讲解中那些论文里没有展开的细节。
尤其是关于特殊函数补偿机制的那一段,陈林在论文里只是给出了补偿函数族的具体形式和证明它有效的过程。
但在讲解中,他额外提到了一句:“选择这个函数族的原因,其实和涡环碰撞后的拓扑变化有直接的对应关系。“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但莱利斯听到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母:KEY。
因为他意识到了,如果这种对应关系是精确的——而不仅仅是近似的——那就意味着补偿函数族的选择不是一种“试出来的巧合“,而是有着深层的数学和物理机制在支撑。
这对于他后续想要完成的收尾工作来说,可能是至关重要的线索。
莱利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决定在提问环节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这一点。
坐在莱利斯旁边几个位置的法尔廷斯,状态则完全不同。
老爷子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没有拿笔,也没有翻开任何资料。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目光透过金丝边眼镜,定定地看着讲台上的陈林。
以他在数论和代数几何领域的深厚功底,陈林讲解中那些偏微分方程的核心推导,他大部分都能跟上。
虽然有些地方需要多想几秒钟,但整体的证明逻辑他是理解的。
而真正让他感到一种介于惊讶和佩服之间的情绪的,是陈林在讲解过程中展现出来的那种跨领域的融会贯通。
一个证明,同时调用了流体力学、统计物理、泛函分析、傅立叶分析、微分几何等多个领域的工具。
而且不是简单的借用,是真正的融合。
这需要对所有这些领域都有非常深入的理解。
法尔廷斯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声。
他想起了德利涅。
当年德利涅之所以能完成对韦伊猜想的最终证明,核心原因之一就是他对代数几何和数论的理解已经深入到了一种“融会贯通“的境界。
不同领域的知识在他的脑子里不是割裂的,而是一个统一的整体。
陈林现在展现出来的,是同样的东西,只不过他涉及的领域更广,广到让法尔廷斯这样的老江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人的脑子里,怎么能同时装下这么多东西,还能让它们协调工作?
法尔廷斯推了推眼镜,正在屏幕上看着这场报告的德利涅,大概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加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