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凡人仰望神明“的感觉。
他没想到二十年后，他居然又在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身上体验到了同样的感觉。
……
二十分钟过去了。
陈林写完了第一张纸的正反两面，拿起第二张继续写。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
没有皱眉，没有沉思，没有任何“卡壳“的迹象。
就像是一台打印机，稳定地输出着内容。
赵明忍不住和旁边的张宏伟教授对视了一眼。
张宏伟是华清大学航天航空学院的教授，轨道力学方面的专家。
此刻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不太愿意承认的敬畏。
“张教授……“
赵明压低声音问道：
“您看得懂吗？“
张宏伟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推导过程太快了，我跟不上。“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但从我能看懂的部分来看……逻辑是自洽的。“
“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引入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正则化方法。“
“如果这个方法是正确的话……“
张宏伟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赵明懂他的意思。
如果这个方法是正确的话，那困扰他们几个月的摄动发散问题，可能真的有救了。
……
三十分钟过去了。
陈林写到了第二张纸的背面。
他的书写速度开始慢下来了。
不是因为卡壳，而是因为推导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需要更加仔细地检验每一步的逻辑。
赵明注意到，陈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在某一行公式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写了一行批注。
批注的内容是：
“此处需验证边界条件的相容性。建议用数值模拟进行交叉验证。“
赵明心里微微一动。
这说明陈林不仅在解决问题，还在考虑解决方案的可行性和验证方法。
这种周全的思考方式，不像是一个对航天领域完全陌生的人能做到的。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之前完全没有表现出对于航空航天领域有任何熟悉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掌握了这么多专业知识？
赵明想不通。
但他也没时间细想，因为陈林已经开始写第三张纸了。
……
四十分钟后。
“好了。“
陈林放下笔，轻轻吐了口气。
他把写好的三张纸——两张写满正反面，一张写了正面的一半——按顺序整理好，递给了赵明。
“赵主任，您可以现在就看一下。“
陈林的语气很平常：
“如果数学方面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可以现场问我。“
赵明接过那几张纸，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去——
第一张纸的开头，陈林写了一个标题：
《基于辛几何正则化的多体摄动计算方法》
然后是问题的重新表述：
“设探测器在多体引力场中的运动状态由正则坐标(q， p)描述，哈密顿量H可分解为……“
赵明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他发现，陈林的推导从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角度切入。
传统的摄动计算方法，是把多体问题分解为“主项+摄动项“，然后用级数展开来逼近真实轨道。
但这种方法的问题在于，当摄动项足够大，或者时间跨度足够长的时候，级数会发散。
误差会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大。
最终导致整个模拟结果变得毫无意义。
这正是他们目前面临的困境。
但陈林的方法完全不同他没有用传统的级数展开。
而是引入了一种基于辛几何的正则化变换。
通过这个变换，原本会发散的摄动项被“吸收“进了坐标变换的雅可比矩阵中。
从几何上来说，这就像是把原本弯曲扭曲的相空间“拉平“了。
在新的坐标系下，轨道的演化变得光滑可控。
不再有发散的问题。
赵明看得头皮发麻。
这个想法太巧妙了，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抬起头，看向陈林。
陈林正坐在椅子上，表情淡然，像是刚刚只是完成了一道简单的家庭作业。
“陈教授……“
赵明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正则化方法是您自己发明的？“
“嗯。“
陈林点了点头：
“刚才想的。“
赵明：“……“
刚才想的？
你是说，你在那四十分钟里，不仅解决了困扰我们几个月的难题，还顺手发明了一种全新的数学方法？
就这么轻描淡写？
赵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让我看看。“
林国栋院士站起身来，走到赵明身边。
老爷子伸出手，赵明连忙把那几张纸递了过去。
林国栋接过纸，开始仔细阅读。
他看得很慢。
每一行公式都要停留好几秒钟。
偶尔会用手指点一点某个符号，似乎在心里默默验算。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泰斗级人物的评价。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林国栋抬起头，看向陈林。
老爷子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欣赏，有赞叹，还有一丝惋惜？
“陈教授。“
林国栋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道吗？“
“我搞了一辈子航天动力学。“
“这个摄动发散的问题，困扰了我们这个领域几十年。“
“无数顶尖学者尝试过各种方法，都没能彻底解决。“
他深吸一口气：
“而你，用四十分钟就给出了一个可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
“还是一个全新的方法。“
老爷子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林年轻的脸上：
“你真的只有二十一岁？“
陈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院士，您过奖了。“
“我只是运气好，恰好想到了一个思路而已。“
“至于这个方案能不能用……还需要你们进行验证。“
他指了指那几张纸上的某处批注：
“我在这里也标注了，有些边界条件的相容性需要用数值模拟来交叉验证。“
“如果验证过程中发现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林国栋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这个年轻人……
不仅数学能力逆天，做事还这么谨慎周全。
难怪梁天时院士会大力推荐他。
难怪那位会亲自接见他。
这样的人才真的是国之瑰宝啊。
“陈教授。“
林国栋突然郑重地伸出手：
“代表整个深空探测工程团队，感谢你今天的帮助。“
陈林站起身，和老爷子握了握手。
“林院士客气了。能为国家的航天事业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他的语气很真诚。
这不是场面话。
项问天的嘱托，他在心里看得很重。
“关注一下航天领域……他们应该有很多事情你能帮得上忙……“
今天，他算是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