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陈林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虽然从记者的包围圈里突围成功了,但晚上学校举办的学术交流晚宴才是真正的硬仗。
晚宴设在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宴会厅,这也是燕南大学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使用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据说常开校长拍板的时候心都在滴血,但想想今天到场的嘉宾阵容,咬了咬牙还是签了字。
没办法,你中午让一群菲尔兹奖得主和院士级别的大佬去学校食堂二楼吃自助餐还能说时间紧张,只能凑合一下。
晚上继续这么搞就不太合适,要是教育部负责对外交流的谢副部长知道了估计要亲自打电话给常开校长过问了。
宴会厅的布置不算奢华,但绝对够得上“大方得体“四个字。
陈林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大部分学者已经到了。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端着酒杯在寒暄,有的围在某张桌子旁边讨论问题,还有几个人站在角落里翻着手机上的论文——估计是白天听完报告以后又产生了新的想法,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
陈林的出现,就像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以他为圆心,迅速扩散。
人潮很快就涌了过来。
“陈教授!今天的报告真是太精彩了,我有一个小问题想请教……“
“陈教授您好,我是苏黎世联邦理工的,关于您在壁面流动推算中引入的谐波方程……“
“陈林教授,冒昧打扰一下,我是科大流体力学实验室的,有一些实验数据想和您探讨……“
陈林还没来得及找一个座位,就被团团围住了。
各种口音的英语和普通话交织在一起。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
甚至还有一个帝都某高校的年轻教授,壮着胆子问陈林愿不愿意和他合作写一篇NS方程后续研究的论文。
陈林笑着一一应对。
说实话,他理解这些学者的心情。
NS方程的干系实在是太重大了。
这不是一个纯粹的数学问题,或者说,它早就不仅仅是一个数学问题了。
流体力学,听起来好像是一个非常专业、非常小众的学科。
但如果你稍微往深了想一想就会发现——这玩意儿几乎和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关系。
飞机为能飞是因为机翼的形状让空气在上下表面产生了压力差。
这个压力差怎么算?流体力学。
导弹、火箭的气动外形怎么设计?流体力学。
汽车跑得快不快,油耗高不高和车身的空气阻力有直接关系。
空气阻力怎么算?流体力学。
桥梁和高层建筑在强风下会产生涡激振动,几年前某条大桥在大风天晃得像荡秋千的视频在网上疯传,吓坏了一堆人。
怎么避免?流体力学。
港口的防波堤怎么设计——嗯,这个陈林特别熟悉,因为他去年暑假走了一趟魔都,就是帮设计院解决防波堤沉箱结构的数学问题,那也是流体力学。
甚至在医学领域,人体的血液循环系统本质上就是一个流体系统。
血流动力学——研究血液在血管中如何流动、心脏泵血的效率如何、血管狭窄或扩张对血流的影响等等——这些都是流体力学在生物医学中的应用。
心血管疾病的诊断和治疗,很多时候依赖于对血流模式的精确分析。
呼吸系统也是,空气在气道中的流动、氧气在肺泡中的交换——这些过程的建模和分析,同样离不开流体力学。
还有大气科学。
天气预报是怎么做出来的?
本质上就是把大气看作一个巨大的流体系统,用流体力学的方程去模拟它的运动和变化。
天气预报的准确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流体力学模型的精度和计算能力。
所以NS方程之所以被列入七大千禧年数学难题。
不仅仅是因为它在数学上的难度,更是因为它在现实世界中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
如果有人能彻底解决NS方程。
或者哪怕只是取得重大的阶段性突破,都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从基础科学到工程应用,从航空航天到医学健康,所有和“流体“沾边的领域都将从中受益。
而陈林今天做到的,恰恰就是一个重大的阶段性突破。
所以这些学者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围着陈林不放,不是因为他们不懂社交礼仪。
是因为NS方程的阶段性成果对他们各自的研究领域来说,价值实在是太大了。
每一个人都想从陈林嘴里多挖出一点信息。
一点思路也好,一个方向也好,哪怕只是一句“这个方向值得探索“的肯定,回去以后都可能转化为一篇高质量的论文甚至一个新的研究项目。
所以陈林也很理解这些人的态度。
整个晚宴从开始到现在,陈林连一口东西都没吃上,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终于。
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以后,最后一个来和他交流的学者,终于满意地点着头走了。
陈林确认了一下周围三米范围内暂时没有新的来访者,然后迅速转身,端起了桌上那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果汁一口灌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
“陈教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带着明显的日耳曼口音,低沉沧桑但语调平稳,吐字清晰。
“不知道会不会占用你宝贵的休息时间。“
陈林转过身,本来他已经自动切换成了社交模式,准备好了几句轻松的俏皮话来开场。
类似于“只要不问我NS方程在工程上的应用,什么时间都不算浪费“之类的。
但当他看到来人的脸的那一瞬间,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部被咽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的尊敬。
“能有机会和您交流,是我的荣幸。“
陈林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郑重:
“法尔廷斯教授。“
站在他面前的老人,穿着和那天进酒店时一样的深蓝色条纹衬衫,高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但看那个液面的高度,显然也没怎么喝。
法尔廷斯看到陈林的反应,也是微微一笑。
“你不需要这么客气。“
法尔廷斯的声音不大,语气随和:
“以你今天的表现,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
陈林笑了笑。
“那我们坐下来聊?“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还算安静的小桌,离人群稍微远一些的位置。
法尔廷斯点了点头,两个人在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陈林终于有机会吃上了今晚的第一口食物——他从旁边的餐台上顺手拿了一个面包卷,一边吃一边和法尔廷斯聊了起来。
最开始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数学上。
法尔廷斯问的是一些更基础、也更深刻的问题。
比如——
“陈教授。“
法尔廷斯端着酒杯,语气很随意:
“你对朗兰兹纲领怎么看?“
朗兰兹纲领。
如果说NS方程是一个具体的数学问题。
那朗兰兹纲领就是一个宏大的数学愿景。
它试图在数论、代数几何和表示论之间建立一种深层的、统一的联系,是当代数学中最雄心勃勃的研究纲领之一。
很多数学家穷其一生的工作,都是在朗兰兹纲领的某一个小角落里做出一点点贡献。
陈林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面包卷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面包放下来,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
“很宏大。“
他说。
“但我觉得,在我有生之年——“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也许能看到一些关键的突破。“
法尔廷斯挑了挑眉。
“哦?“
他把酒杯放在了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反应对于法尔廷斯来说已经算是非常大的了。
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光芒:
“比如?“
陈林想了想。
就简单说了几句,但每一句都直指朗兰兹纲领中几个核心难题的要害。
比如“几何朗兰兹纲领和算术朗兰兹纲领之间的桥梁,可能需要从某个方向上重新构建“。
比如“自守形式和伽罗瓦表示之间的对应关系,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可能存在一种更简洁的表述方式“。
这都是自然而然在他脑中形成的想法,他只是原封不动地照搬而已。
法尔廷斯听完这几句话,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地靠回了椅背上。
“有意思。“
他说,语气很轻。
接下来的对话就变得更加深入了。
两个人从朗兰兹纲领聊到了模形式。
从模形式聊到了椭圆曲线。
从椭圆曲线聊到了p-进Hodge理论。
话题跳跃得很快,但每一次跳跃都有清晰的逻辑链条在支撑。
外行人如果站在旁边听,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在说天书。
但如果让一个数学系的博士生来听。
他大概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一场极其罕见的、两个顶级数学头脑之间的思维碰撞。
在这个过程中,陈林心里暗暗地吃了一惊。
法尔廷斯今年七十一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