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讲授射艺,不为让你们成为百步穿杨的神箭手,只为让你们明白读书人的手,不仅能握笔,也能执弓。”
学子们一脸认真的听着,眼底还闪过倾慕之色,早几年之前,他们就已听说过小先生之名。
不过十多岁的年纪,医家有医圣之名的念端先生称他为忘年交,鬼谷剑圣盖聂与他有旧,直言就半师之宜。
墨家班大师更对他赞不绝口,就连那些桀骜不驯的江湖豪侠,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唤一声小先生。
慕墨白开始讲授射艺的要领:
“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他拿起一张弓,动作舒缓而优雅:
“射箭之道,不在中与不中,而在心正与不正。心正,则箭直,心不正,则箭偏。”
“你们要记住,每一次拉弓,都是一次修心。每一次放箭,都是一次明志。”
慕墨白示范了一次,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学子们纷纷鼓掌,跃跃欲试。
就在这时,一个稍长的学子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只信鸽,神色匆匆:
“小先生,三叔公飞鸽传书!”
慕墨白接过信鸽,从它腿上取下那卷小小的绢帛,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看向那些跃跃欲试的学子们:
“你们先用我所教授的法门,自行练习射艺。我去去便回。”
学子们齐声应是,慕墨白走到演武场边缘,展开那卷绢帛,他的目光扫过绢帛上的字迹,神色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片刻后,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旋即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卷绢帛收入袖中。
演武场上,学子们正热火朝天地练习着射艺,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
慕墨白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授课时辰结束,才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径直朝庄中那座最高的楼阁走去。
楼阁大堂,伏念正端坐于主位,面前案桌上放着那卷绢帛。
只见他的面色沉凝,眉宇间隐隐透着怒气。
“胆大包天,还真是越大越是数典忘祖,自己与帝国反叛贼子同流合污也就罢了,竟还想把自己的师弟,乃至我们整个儒家拖下水吗!”
伏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气,沉声道:
“墨家,自从新任巨子上任以来,就是一心想要和帝国作对的叛逆贼子,就连那历经千辛万苦建造而成的机关城,都成了帝国口中的天外魔境,乃藏污纳垢之所,反秦逆贼的巢穴。”
“道家天人两分以后,人宗与天宗决裂,天宗秉持万物忘情所以无情,超然物外,而人宗则秉承众生一视同仁,没有贵贱之分的宗旨,成了反秦联盟的主要力量之一。”
他看向慕墨白,眼中怒火未消:
“子房倒好,竟和这些人搅合在一起,如今还想让你去镜湖医庄帮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慕墨白静静听完,声音如清风拂过水面:
“子房师兄让我去镜湖医庄,自是清楚几件事。”
“其一,已故的念端先生同我有交情,镜湖医庄传人端木蓉,是念端先生的嫡传弟子,我若前去,她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其二,那个莫名反叛敌国的剑圣盖聂,跟我也有一些交情,当年游历天下时,我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彼此还算谈得来。”
“如今盖聂身受重伤,随项氏一族逃往镜湖医庄,按医庄的规矩,端木蓉定然不会出手相救,但盖聂的到来,必定会给医庄带来危险。”
“这一环扣一环,子房师兄算准了我于情于理,在知晓二者都有性命之忧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心生恻隐,念在往日的交情,出手相救一次,如此今后也能彻底划清界限。”
伏念闻言,脸上的怒容更重了几分:
“还真是把全部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自己的师弟身上!”
慕墨白淡然一笑:
“此为君子之局,子房师兄是算准了,我不会不去。”
伏念眉头微皱,道:
“齐师弟,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当真要去?”
慕墨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院落。
远处有学子朗朗的读书声传来;近处有仆役洒扫庭除的身影,一切都是那么平静祥和。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如诉:
“君子当坐如尸,立如齐,礼从宜,使从俗,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他转过身,看向伏念,再道:
“正因子房师兄算准了我的行事作风,知晓我对是与非的尺度,从而十分清楚我决计不会不去。”
伏念沉默片刻,眉宇间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你行事多有分寸,此次去可以,但绝不能跟他们有太多的牵连,另外,记得把子房带回来。”
慕墨白作揖行礼,郑重道:
“明白。”
六日后。
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湖水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山谷的入口,那里便是镜湖医庄所在之地。
山谷较为狭长,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葱茏,此刻,谷口附近的道路上,满地狼尸,还有一些死尸。
鲜血染红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山谷入口处,一群人正围着一辆马车忙碌着,马车旁躺着一个白袍剑客。
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正是有剑圣之名的盖聂。
围着马车的有老有少,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神色凝重,正在为盖聂把脉,他身后站着两个十余岁的少年。
一个紫衣华服,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一个布衣寻常,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
周围还有十余个手持火把和兵刃的人,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寂静无声的峡谷中,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仿佛闲庭信步,众人脸色骤变,纷纷握紧手中兵刃,如临大敌。
那紫衣少年低声道:
“范师傅,会不会是秦军的追兵?”
白发白须的老者也就是范增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谷口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接着一道青衫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骑着一匹青骢马,神态从容,仿佛不是来赴险地,而是来踏青游玩的,眉目清俊,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让人一见便觉如沐春风。
范增看清来人,神色顿时一松,快步迎上前去,作揖行礼:
“原来是小圣贤庄的小先生。”
慕墨白跃下马,迈步走来,微笑道:
“看来是有人告诉了你们,我会来镜湖医庄。”
范增含笑回道:
“是墨家巨子曾传信给我项氏一族,说小先生会前来相助。”
慕墨白微微摇头:“我跟墨家巨子可从未见过面,只是跟班大师有一些交情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警惕的护卫,最后落在马车旁昏迷的盖聂身上:
“此外,或许是人缘太好的缘故,曾经许多人都卖过我一个面子,我又或多或少的欠下一些人情,实在是不好推脱,不然就有违我的做人之道。”
范增却听得心中感慨,只觉这位小先生当真是名不虚传。
明明是被请来帮忙的,却说成是还人情,明明是要冒风险的,却说成是不好推脱,这样的人难怪能朋友遍天下。
慕墨白走到马车旁,低头看了看昏迷的盖聂。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盖聂的手腕上,片刻后,微微点头:
“失血过多,体力虚脱,伤势虽重,却不致命。”
慕墨白看向范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