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墨白立于刀锋正前方,他白衣如雪,纹丝不动,但其周身气机,忽然变得虚幻不定,如水中月,如镜中花,如在眼前,又在天边。
他嘴角微微一勾,就这样消失在刀光之中。
刀光落空的瞬间,宋缺脸色微凝,回刀看似平平无奇的对身侧来了一记横扫。
刀锋过处,一道隐约的白衣身影刚刚显现,便被这横扫千军的一刀斩中后,那身影如梦幻泡影般溃散无踪。
宋缺刀势不尽,追击似于堂内无处不在的白衣人,只见他每一刀都像是随意挥洒,却又每一刀都精准无比地封住了堂内所有可能出现白衣人影的位置。
所展露的妙绝道法,既寓快于慢,大巧若拙,不见任何变化,但千变万化尽在其中,又如天地之无穷,如宇宙之无极。
然而那白衣人影,时隐时现,无处不在,却又处处不在。
明明方才还在东边,下一瞬已在西边,明明刀锋已斩中,却又不知何时飘然游走到另一处。
堂内,突然响起慕墨白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自四面八方同时生出,如风过竹隙,如水荡石间:
“宋阀主,你若不拼尽一切,恐怕连近我的身都难。”
宋缺横刀于胸,面色凝重,低声道:
“好一个魔门幻术,杨道主不愧是师从邪王石之轩。”
他没有说的是石之轩的幻术,只因也曾领教过,当年进行追杀时,便见识过石之轩诡谲多变,难以捉摸的《幻魔身法》。
便跟今日所遭逢的幻化截然不同,此为飘逸出尘,潇洒自如,让人明知那是幻影,却忍不住心生向往,愿意沉沦其中,若非要说,那就是比之石之轩所施展的幻术魔性更重,威力也更加难测,只觉心念五感,七情六欲皆被掌控。
堂外三人,已看得瞠目结舌,宋鲁的双手在颤抖,不知是惊惧还是兴奋,他追随大兄数十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大兄逼到这一步。
宋智的面色已从苍白转为凝重,他忽然明白太上道主此番前来,貌似不是来求大兄出山助李唐,也不是借宋阀之势助李世民,就凭这位所展露的非人武功,何须如此麻烦行事。
而婠婠的眼眸,一直紧紧盯着堂内那道时隐时现的白衣身影,心中叹息不已。
本来还自以为已了解这位道主的武功深浅,但今日她才真正明白,自己从未见过其真正实力。
磨刀堂内。
宋缺英俊无匹的俊伟容颜上红光一现即敛,他默然站直,双目低垂,凝视着横亘于胸前的水仙刀。
刀身澄澈如秋水,映着他的眉目,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那颗数十年未曾真正平静过的心,转瞬便如老僧一般,整个人空灵通透,不染一尘。
堂外风起。
老槐树沙沙作响,枝叶摇曳,槐花如雪般纷纷扬扬飘落。
那些雪白的花瓣在风中盘旋、飞舞,有几瓣飘入磨刀堂,落在宋缺青蓝色的长袍上,落在那柄横亘胸前的水仙刀上。
他依然不动,但体内正在悄然滋生有法是地界、无法是天地的玄妙气机,随即催生出天地人浑合为一、无法而有法、有法而无法的圆融无碍的慨然大势。
“嗡!”
刀气如波浪,从宋缺身上潮涌而出,凌厉锋锐,杀意凛然的刀势从磨刀堂中心向四方扩散,如涟漪荡开水面,将满庭槐叶卷上半天,在空中久久盘旋不落。
堂外三人,心中同时一凛,不由自主地再度屏住呼吸。
刀气应运而生,顺势割破地表,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细密如蛛网的裂纹,接着贯穿土层,将磨刀堂地底的每一寸泥土都切割成齑粉。
再笼天罩地,将方圆数丈尽数笼罩其中,如一个无形的牢笼,将这片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给身处其中者,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唯有任凭宰割之感。
旋即,宋缺缓缓抬起刀,那动作极慢,慢得像举着一座山,但刀锋每抬高一分,那股笼天罩地的刀意便浓烈一倍,刀锋每指向一处,那一处便仿佛已承受了千刀万剐之刑。
他眸光低垂,无视周身时隐时现的白衣身影,猛地劈出了这一刀,最是简单直接,也最朴素无华。
没有花哨的刀芒,没有炫目的光影,没有惊天动地的破风声。
只是如同樵夫劈柴,屠夫斩骨,庖丁解牛一般,好似数十年如一日、千百万次重复后,化为不假思索又浑然天成的一劈。
接着带着庞然无匹的霸气,劈向好似无处不在的白衣身影。
“轰!”
刀锋所向,不知多少道白衣身影应声破碎,就如镜裂,如冰崩,如梦幻泡影的泯灭。
但眨眼之间,堂内又显现出飘逸出尘的白衣幻影,还很是悠然显现在刀锋侧面。
不等宋缺再度出刀,一道又一道白衣人影显现而出,他们有的持剑而立,有的负手悠然,有的侧身回眸,有的含笑而立……
神态各异,姿态不同,但每一道人影都那么真实且清晰,仿佛真的这么多的太上道主同时出现在磨刀堂中。
宋缺刀势如日照中天,光耀大地,未有半分迟疑,挺刀迫去,刀锋涌出森森杀气,笼罩再度显现的众多白衣身影。
他的气机随之变化,以无誉无毁、不滞于物之心境,一刀一刀斩向那漫天人影。
刀法不再是先前那寓快于慢、大巧若拙的路数,而是时而龙飞九天,时而蛇潜地深,变化无穷,诡谲莫测。
每一刀既威猛刚强,又灵动奇奥,无痕无迹,庞大无匹的真气,透刀而出,斩灭一道又一道虚幻不定的身影。
但人影太多,斩灭一道,复生两道,斩灭十道,复生百道,慕墨白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
“宋阀主,得刀然后忘刀,苦思后是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