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转眼半年。
幽林小筑外的空地上,多了一张竹榻,此刻慕墨白正躺在榻上,闭目休憩。
他呼吸缓慢到近乎停止,周身气息若有若无,整个人似处于半昏半醒之间,宛若蛰龙潜伏,若不仔细查看,怕是会以为这是个死人。
少顷,林间小径传来脚步声。
尚秀芳和石青璇并肩走来,手中提着竹篮,篮中装着新采的野果和山菇,这是她们今早出谷采办日常所需所得。
两人远远看到竹榻上的慕墨白,石青璇忍不住嘴角一撇:
“这家伙是愈发的懒了,自从《妙乐灵飞经》初成之后,说什么有所顿悟,要寻什么另类的极于情之道。”
“结果这些日子,我瞧见的尽是些偷奸耍滑的睡觉功夫。”
尚秀芳却若有所思,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片刻,忽然道:
“青璇妹妹,你看他这物我两忘、似睡非睡、将醒未醒的状态,是不是跟我们习练《妙乐灵飞经》时很像?”
石青璇闻言,也凝神看去,随即不禁轻“咦”一声。
只见慕墨白虽闭目躺卧,但周身气机却以一种奇妙的韵律流转。
细察之下,竟能感觉到有丝丝缕缕的天地精气,正从他天灵穴贯顶而下,同时又有大地精气,自他双足涌泉穴汇入体内。
两股精气交汇于任督二脉,再分流至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更妙的是,这精气流转的轨迹,竟隐隐与音律节奏相合,起承转合,高低起伏,宛如一首无声的乐曲。
“还真是......”石青璇喃喃道:
“由于我们所创之功的内修之法,大多脱胎于《长生诀》,致使也需做到无意之意四字。”
“我们另辟蹊径,以吹奏之法入手,将修炼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法门化作乐谱,从而把大小周天的修炼之法都纳入一套曲子之中。”
她语气微顿,道:
“修炼者在不断吹奏之下,自然曲由心生,真气随曲调流遍全身。”
“当完全专注于吹奏乐曲时,就会忘了真气运行到何处,久而久之,甚至于完全忘记练气这件事,也就没有了任何杂念,这便达成了无意之意的要求。”
尚秀芳接道:“而杨兄他竟是在睡觉之中,做到了这一点。”
两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就在这时,竹榻上的慕墨白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轻缓飘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唉,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一些,这有何大惊小怪。”
说着,缓缓睁眼,坐起身来。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平和,眼中似有星河流转,深邃难测。
“之前我跑到洞庭湖,打算师法自然,以天地为师,得悟天人合一之妙。”慕墨白伸了个懒腰,语气闲适:
“结果剑法是创出来了,但终究不是情思泛滥之人,无有充沛至极的情感,也就只好另寻一条道走。”
他看向两女,微微一笑:“在得到《长生诀》后,我便发现此书记载的法门,无不是让人身合天地自然奥理的窍诀。”
“其要旨在于人身为一方小天地,身外又是另一方大天地,若能逐步让小天地嵌合大天地,达至浑成一体的境界,便是天人合一。”
“而在助你们创出《妙乐灵飞经》的过程中,我又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若以所练出的灵曲真气为根基,倘若节奏得当,则能吸纳天下任何武学的精义,从而生出全新变化,这便做到了足以克制天下所有内功的地步。”
尚秀芳与石青璇听得入神。
“长此以往,终有一日,天地可为己用。”慕墨白的声音变得悠远:
“借雷霆为鼓,聚风水为弦,以地肺为管吹,变山岳为钟磬,驾驭天地万物,亦非不可能。”
他话锋一转,摇头笑道:“但是此功需要对音律之道有极高造诣,且以柔见长,实在不合我的性子。”
慕墨白站起身,负手望向幽谷深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我便结合《长生诀》和《妙乐灵飞经》的精义,自创了一门以刚猛霸道为主的功夫。”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嘴角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朗声道:
“此功吞山河,吐星斗,呼吸六合,笑纳百川,以沧海为佳酿,借天地为酒杯,食龙肝,饮凤髓,服不死之药,与日月同辉!”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头,望向山谷东侧的一株古松,提高声音:
“石师,弟子如此自夸自大地介绍所创之功,您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张狂了?”
两女闻言,心头剧震,齐齐顺着他目光望去。
只见那株古松下,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
那人身穿素白儒服,外罩淡青纱氅,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寒潭。
他站在那里,明明是人,却给人一种非人的感觉,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神仙,又像是从地狱爬出的妖魔,周身邪意凛然,令人不寒而栗,赫然是邪王石之轩。
石之轩负手而立,衣袂在谷风中微微飘动。
他就那么站着,却仿佛是整个山谷的中心,阳光照在他身上,竟似被自身气机所影响,发生莫名扭曲,便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那光晕变幻不定,时而圣洁如仙,时而邪异如魔。
尚秀芳与石青璇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石青璇尤其如此,她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这虽是自己的父亲,却也是害死她母亲的元凶,复杂的情感在胸中翻涌,让她几乎窒息。
唯有慕墨白,依旧从容,他甚至向前走了两步,对着石之轩躬身一礼:
“弟子拜见石师,大半年不见,石师风采依旧。”
石之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如实质般冰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探究,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蕴含着无形的威压:
“虚彦,你越是长大,便让为师感到越发的陌生。”
“记得你幼时,时常摆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报仇雪恨之事,那时为师还觉得你天资上佳,又有一颗坚定不移的心,今后定能成事。”
他说到这,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如今呢,天下纷乱,正是大展身手的好时机,你却先跑到洞庭湖隐居,现在又窝在这幽林小筑。”
“虚彦,你着实是过得无比快活惬意啊!”
慕墨白面色不变,静静听着。
石之轩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是你难不成忘了自己身上的血海深仇?忘了杨广是灭杀你全家的元凶?忘了你才是大隋皇室正统,是天定的江山之主?”
他上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
“如今天下有四分五裂之乱象,烽烟四起,民不聊生,你就没一丁点挽天倾、补天裂的念头?没想过要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这质问如雷霆般在谷中回荡,震得两女耳膜嗡嗡作响。
慕墨白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讽刺意味。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石师,您说得这般激昂澎湃,险些让弟子以为您才是大隋的主人呢。”
“这般代入感,这般忧国忧民。”慕墨白摇摇头:
“要不您替弟子去报仇雪恨,毕竟都说师徒一体,不分彼此。”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内里的机锋却凌厉如刀。
石之轩脸上那慈祥之色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又难以捉摸的表情。
“听你方才所言,自创之功应该是纳万物于襟怀,运天地于诸掌,不正有大气魄的真龙天子之道。”
“因此,你当持神剑,分九州,动摇五岳,超越七海,以昆仑为砥柱,振电光为缰绳,缚春秋,挽日月,系过隙之驹,如北斗之恒。”
“虚彦,你既有此心,何不......”
“石师误会了。”慕墨白打断他,语气平静:
“弟子创此功,不过是因其以人体为天地,视经脉为龙脉,聚水藏风,平地行龙,其中的五行变化、气机消长,暗合山川地理、无限江山之理,故而取名《山河潜龙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