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也算有缘。”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亦是孤儿,不过我尚在襁褓之中时,便已全家死绝了。”
他语气微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再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平淡口吻说道:
“若我没记错石师偶尔提及的往事,动手的似乎是我的亲叔父。”
侯希白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么算来,我也不能算真正的全家死绝,毕竟那位叔父理论上还活着。”
慕墨白嘴角笑意加深,却无半分暖意:“不过我想如今这世上,大约也没人敢去斩我这最后的俗缘了。”
“而他自然也算我的杀父仇人,如此我勉勉强强,大概也能算是个符合要求的孤儿吧。”
侯希白听得心头发堵,无言以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风采照人、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兄,身世竟比自己凄惨百倍。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点自怜自艾,顿感羞愧,期期艾艾地想道歉:“师兄,我......我不是有意......”
慕墨白打断他,摊开双手,青袍衣袖如水垂下:
“你看我可有半分苦大仇深,怨天尤人的模样?”
侯希白怔住,仔细看去,师兄神色坦然,目光清正,确实寻不出一丝阴霾。
“既入同门,便是有缘。”
慕墨白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我这做师兄的,便先教你一个清心诀,日后无论遭遇何事,心中默念,若能真正做到,这世上便再无人、无事可以动摇你的心境根基。”
侯希白不由屏息凝神。
只听慕墨白缓缓念出九个字,字字清晰:
“没必要,无所谓,不至于。”
说罢,便大步离开。
......
八年后。
光阴如梭,八年弹指而过。
昔日的偏僻大院,景致依旧清幽,只是院中那几株银杏更显粗壮,秋色来时,金黄漫天。
后院演武场,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开阔。
此时,正有两人相对而立。
左侧一人,身着月白劲装,外罩淡紫轻纱长袍,腰束玉带,悬一口连鞘长剑。
他身姿挺拔,面容较之八年前更加俊朗,眉目舒朗,骨重神寒,一双眸子清澈如剪水,顾盼间神光内蕴。
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依旧,却沉淀得更加深邃难测,正是慕墨白。
右侧一人,则作文士打扮,他身形高挺笔直,穿着一袭天青色绣暗纹儒衫,手持一柄玉骨美人折扇,相貌英俊,风度翩翩,俨然一位文采风流、智勇兼备的浊世佳公子,赫然是侯希白。
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
侯希白唰地一声打开折扇,轻摇两下,笑道:
“师兄,自你三年前出师,入江湖游历,师弟我便一直留意着各方消息。”
“本以为以师兄之能,要不了多久,便会声名鹊起,却不料始终未曾听闻杨虚彦三字在江湖掀起什么波澜,可是师兄改了名号行事?”
慕墨白右手随意搭在剑柄上,姿态悠闲。
“不过是随处走了走,看了看,江湖热闹,人心更热闹,很快便发现,不论走到何处,总有些不怀好意之人试图接近,或招揽,或试探,或暗藏杀机。”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实在烦得很,索性便寻了个清净地界躲懒,这一两年多半时间都在洞庭湖畔住着。”
“看看湖水,钓钓鱼,倒也惬意。”
“师兄倒是会享清闲。”侯希白合拢折扇,在掌心轻敲:
“不像师弟我,被石师督促着,既要精研武功,又要修习各类杂艺。”
“师弟过谦了。”慕墨白唇角微扬:“花间派历来一脉单传,讲究以艺术入武道,历代传人皆是人中龙凤,风流雅士。”
“你能在短短几年内,不仅在武功上登堂入室,更将琴棋书画、诗酒风流融入自身,于江湖中博得多情公子的雅号,已是难得,石师想必也是满意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侯希白脸上,笑意不变:“只是在我出师之前,我们每次切磋,似乎都是你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几年我虽疏于寻人比斗,但功夫从未落下,而师弟你江湖历练,名声在外,交手经验想必丰富许多。”
“今日石师特意让我回来考较你进境,不知师弟能让我看到几分惊喜?”
侯希白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凝重了几分。
他深知自己这位师兄的天赋与可怕,这些年下来,那些看似轻松写意便能将自己彻底压制的比斗,早已深深刻入记忆。
“师兄说笑了,师弟这几手三脚猫功夫,在师兄面前岂敢称惊喜,只求师兄手下留情,莫让师弟输得太难看便是。”
“好看难看,打过才知。”慕墨白浅淡一笑:
“那从今日起,我便教你一个能够打败我的方法。”
侯希白一愣,道:“什么方法?”
慕墨白淡道:“不急,用出你全部的本事,尤其是你那套自创的、颇为得意的《折花百式》,要记得抱着杀我的决心出手。”
侯希白瞳孔微缩,这话让他心中一阵不适。
但石之轩八年前冷酷的话语,以及这些年来慕墨白时而温和、时而莫测的态度,还有魔门中流传的种种残酷故事,都让他不敢真正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玉扇啪地再次展开,扇面上美人含笑,栩栩如生。
“那......师弟就不客气了,请师兄指教!”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侯希白的身影已动。
花间派身法本就以轻盈诡变著称,他这几年精修之下,更是青出于蓝。
只见他步伐玄异精妙,似踏花而行,左右飘忽,刹那间便如鬼魅般欺近慕墨白身前三尺,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淡淡残影。
手中玉骨美人扇合拢为笔,以扇代剑,取向慕墨白左肋要穴。
这一招看似风流蕴藉,实则暗藏七种后劲变化,封死了对手闪避格挡的多数角度,正是《折花百式》中的精妙起手。
骤然间,一道剑气破空而出,剑气穿透了扇面,带起几片碎裂的扇骨和画纸,余势未衰,狠狠洞穿了侯希白的左肩。
一股尖锐冰冷的剧痛瞬间传来,紧接着是磅礴的暗劲爆发。
“砰!”
侯希白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丈余外的青石板上,又翻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下。
他左肩衣袍迅速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以扇撑地,一时竟无法起身。
慕墨白一步步走到侯希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容,眼神却平静得令人心寒。
“师弟,知道为何这么多年,我总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打败你,甚至伤你吗?”
他轻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
侯希白咬着牙,忍着剧痛,抬眼看向师兄。
阳光从慕墨白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陷入阴影,看不真切。
“因为这世上,没有比真心崇拜、信任自己的人,更好操纵,也更......容易击溃的了。”
慕墨白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焉知我这些年来对你的那些友善、指点、乃至偶尔的维护,不是一种有意为之的培养?”
侯希白浑身一颤,眼底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悸。
“你难道忘了,八年前那个秋天,在这院子里,石师对你的告诫。”
慕墨白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侯希白耳中:“他让你......莫要被我的表象所惑。”
而我这些年也时常劝告你,在这圣门之中,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包括我自己。”
“可你为何总是不上心呢?”慕墨白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惋惜,又像是纯粹的冷漠:
“师弟,今日我再教你一句话,望你刻在心里,时时回味。”
他望着侯希白苍白失血的脸,清晰地吐出: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
说完,慕墨白不再看侯希白惨然的脸色,转身径直向演武场外走去。
秋风卷起他的衣袂,背影挺拔却孤绝,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月洞门时,一句毫无感情波动的话,随风飘来,清晰地送入侯希白耳中:
“你若是再这般不争气,只知沉溺于画笔美人、风流韵事,忘却了这魔门本质,那么迟早也会死于两派六道无休止的内斗倾轧之中。”
“与其让你死在旁人手里,堕了石师与花间派的名头......”
他语气微顿,声音愈发冰冷:
“不如让我这个做师兄的,亲自送你上路,刚好石师前些时日就找上我,要我尽快动手除掉你,望你好自为之。”
步声远去,最终消失。
演武场上,只余下侯希白一人,倒在冰冷的地面,肩头鲜血汩汩流淌,染红身下青石板。
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身上掠过。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师兄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染血的肩膀和破碎的折扇,那扇面上美人的笑脸已被剑气撕裂,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