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桥工地未歇工,工匠三百余人。
皆披蓑衣、戴斗笠,于风雪中铺设最后五百丈轨道。
阎立德裹羊裘,踏泥泞。
亲持水准仪,校正枕木水平。
每一根必躬自过目,不允半分之差。
李世民微服出宫,仅带宿卫十余人,踏雪至工地。
阎立德迎驾,满身泥雪,欲行礼,李世民扶住。
“轨铺几何?”
“回陛下,已铺二十二里,余三里。”
“因雪大,道砟冻结,进度稍滞。”
“然臣等决计,年前必通至骊山脚下。”
李世民颔首,行至已铺轨道处。
靴踏枕木,咚咚有声。
他弯腰,以指拭轨面浮雪,露出深灰铁色。
雪片落于铁轨,旋即微融,化为水痕。
“此铁轨,每根锻打几次?”
段纶答:
“旧法需匠人轮锤三千次,近年将作监用水力锻锤。”
“一次成型,然仍须手工精修。”
“一根轨,自生铁入炉至成品出厂。”
“凡七昼夜,耗煤千斤,耗水百石。”
李世民默然,良久,道:
“太慢。”
段纶垂首:
“臣等愚钝,有负圣恩。”
“非尔等愚钝,”
李世民仰面承雪,任雪片落于眉睫。
“……是朕心太急。”
“然不急不行,天下待此路,如旱苗待甘霖。”
“圣祖云:‘技术进化,非匀速,乃跳跃。”
“其跳跃之瞬间,需外部压力,亦需内部渴望。’”
“朕愿为这跳跃之压力。”
除夕前一日,灞骊铁路全线轨通。
是日无雪,天宇澄澈如洗。
冬阳无力,然光照雪野,刺目生辉。
二十五里铁轨,自灞桥镇东端引出。
如两道并行的玄色巨蟒,循灞河南岸。
穿村过原,蜿蜒东去,消失于骊山北麓林梢。
阎立德、段纶率众工匠三百人,于轨端列队。
无鼓乐,无百官,
唯李世民携太子承乾、魏王泰,策马而来。
李世民登上一号机车。
此车无名,将作监匠人私呼为“淳风号”。
因李淳风为此车核算过曲轴应力。
车体甚小,长仅一丈五尺,宽六尺,高不过七尺。
前有煤水车,后有载客车厢一节。
木制,髹朱漆,窗嵌明瓦。
内设锦褥坐榻,可容六人。
锅炉卧置,外裹石棉,烟囱细长。
直指苍穹,如一枚待燃之香。
段纶亲任司机。
他年近六旬,攀上驾驶台。
手扶气阀手柄,深吸一气。
四野数千百姓,扶老携幼。
立于警戒线外,鸦雀无声。
“点火。”
段纶低喝。
司炉工将引火柴投入炉膛,覆以碎煤,炉门咣当关闭。
俄顷,烟囱吐浓烟。
初为黑褐,渐转青白。
蒸汽啸声自锅炉深处逸出,细若游丝。
倏而高亢,如鹤唳九天。
压力表针缓缓爬升。段纶目注表盘,额有汗珠。
二十、三十、四十……至五十磅,他猛开气阀!
“呜——”
汽笛长鸣,裂空穿云,震落骊山松枝积雪。
机车浑身一颤,连杆徐动,车轮循轨。
嘎吱、嘎吱,如睡龙初醒,伸腰展爪。
车厢微动,李世民扶窗而立,神色肃然。
车行渐速,烟掠窗过。
路基两侧百姓,初犹惊骇。
及见车行平稳,竟有妇孺挥手欢呼。
数名老农弃锄追车,疾趋数百步,气喘不止,拊掌大笑:
“真铁牛也!不食草,不饮水。”
“但饮烟火,力能载万斤!”
车行二十里,耗时四刻。
时速合十五里,慢于奔马,然稳若舟行平湖。
李世民全程伫立窗前,不语。
及骊山温泉宫在望,红墙碧瓦。
映于雪松之间,他方回首,顾视太子承乾。
“承乾,汝观此车,以为如何?”
太子年方十四,目注窗外景物流逝,脱口道:
“父皇,儿臣以为,此车甚稳,且烟气有趣。”
“然……甚慢,不如骑马。”
李世民不答,复问魏王泰。
李泰年十一,聪慧早熟。
略思忖,答道:
“父皇,儿臣读圣祖《格物篇》,其中言:”
“‘速度非仅位移与时间之比,实乃信息、物资、兵力之流动率。’”
“此车虽暂不及奔马,然马行百里需易三骑。”
“且昼夜仅行二百里,风雪则止。”
“此车若更以煤水,可昼夜不息,日行三百里可期。”
“届时,长安至洛阳,可朝发夕至。”
李世民凝视幼子片刻,目中欣慰一闪而逝。
然未赞一词,只抚其顶。
“泰儿,记今日所见。”
他语声低沉,“不是记车如何行、轨如何铺,是记——”
“天下至难之事,往往以最拙之形出现。”
“汝日后若主政,遇有司奏报某事‘不可为’、‘时不至’、‘器未备’。”
“便思今日灞桥之铁轨,如何由数十工匠,于风雪中。”
“一锤一钉,铺成此路。”
贞观十一年春,灞骊铁路正式运营。
每日辰时、午时、申时,各发车一对,对开。
载客为主,兼运骊山所产温汤石、山果、薪炭。
返程运长安市脯、布帛、针线杂货。
票价三等:
上等车厢,榻位。
每人次二十文,奉茶一瓯。
中等车厢,长凳,每人次十文。
下等车厢,无凳,席地。
每人次五文,孩童减半。
初开时,百姓好奇者多,乘车者亦多。
长安西市有好事者,将火车票购回。
裱于纸上,悬之壁间,名曰“铁龙引凤图”。
阎立德闻之,笑不可抑。
命将作监刻印《灞骊铁路图说》三千册,每册五文。
图文并茂,详解机车原理、轨枕规制、路基构造。
书出,旬日售罄,再版五千册。
……
四月,吐蕃使臣噶尔·芒相松囊再度入长安。
于鸿胪寺见铁路图说,请购一册。
鸿胪卿不敢擅专,奏闻于上。
李世民命赐之,并特许使臣赴灞桥观车。
芒相松囊登车,自灞桥至骊山往返。
归驿馆,彻夜不眠,伏案疾书。
书成,封以火漆,遣快马径送逻些。
函中略云:
“……唐人之奇技,不止于火器。”
“其有铁路者,以铁为轨,平铺于地。”
“以火机为车,驰骋其上。”
“速于奔马,稳如磐石。”
“日可行三百里,风雨不辍。”
“其轨虽狭,其车虽小。”
“然臣观其工匠,上下执事。”
“皆有昂然进取之色,如行军前夜,拭刃待晓。”
“赞普,臣观唐廷修此路。”
“虽托名孝道,实意深远——”
“以此为基,渐拓成网。”
“待其网成,则关中粮、陇右兵、剑南财,可瞬息调于千里之外。”
“届时,吐蕃纵有雄兵十万,又如何与能‘日行三百里’之国家争锋?”
“臣彷徨无计,伏惟赞普圣断。”
函入逻些,已是七月。
松赞干布立于布达拉宫顶层,拆阅此书,默然良久。
暮色四合,雪峰镀金,高原之风凛冽如刀。
他转首西望,那方向是长安,是灞桥。
是那条正在延伸的、他从未亲见却已深感寒意的铁色长蛇。
他忽而低语,声如风过冰隙:
“李世民……汝究竟是何人?”
“汝之圣祖,又是何人?”
“何以此等惊天之术,层出不穷?”
无人应答。
唯风卷经幡,猎猎作响。
如天地间无数无形之手,反复撕扯。
贞观十一年秋,灞骊铁路运行满周岁。
阎立德呈《周年考工录》,中载:
全年行车一千二百余趟,载客七万三千人次。
载货四十万斤,营收钱三千八百贯。
事故:脱轨二次,均为货车。
因枕木腐朽致,当即修复。
锅炉爆管一次,无伤亡。
刹车木块磨损,更换七副。
铁轨磨损:
全线抽样五十处,轨头磨低约三至五厘,轨面龟裂十二处。
段纶附注:
“以今磨损率计,全线换轨约在贞观十三年秋冬。”
“届时需铁三百吨,锻工万工,钱一万八千贯。”
李世民召阎立德、段纶于御前面呈。
他细阅奏报,翻至铁轨磨损一节,以朱笔批八字:
“三年可矣,届时换标轨。”
阎立德与段纶对视,俱见惊愕。
标轨?
轨距四尺八寸半,圣祖图中之制,工料倍增。
车辆需全换,桥梁隧道需重建——
陛下何以于此时,决此大计?
李世民搁笔,目视窗外。
秋深矣,骊山枫红如火,灞桥柳色已衰。
“尔等以为,朕急不可耐耶?”
他语声平和,“非也。”
“朕阅此《考工录》,见脱轨、磨损、爆管。”
“见种种不备、不完、不善——朕方决意,换标轨。”
他起身,踱至悬图前,手指灞桥至骊山那短短一线。
复划向更西、更北、更东——
陇右、太原、洛阳,无数尚未铺轨的白地。
“此二十五里,非为运货载客而修,实为试验败漏而修。”
“一年来所遇之脱轨,是轨距过窄、轮缘过高所致。”
“所遇之磨损,是铁质不纯、淬火不精所致。”
“所遇之制动不灵,是刹车木块原始、无专用制动器所致。”
“凡此种种,皆在以边轨为试验田时暴露,而代价甚微。”
“若朕当初急功近利,径修长安至洛阳。”
“五百里干线,一处脱轨便全局中断,一桥垮塌便千夫殒命——”
“朕有何面目对天下?”
他顿了顿,目视二人。
目光如淬火钢刃,灼灼逼人:
“今试验已足,边轨使命已毕。”
“自今起,将作监、少府监,倾力攻关以下诸事:”
“一曰钢轨,圣祖所云‘贝塞麦转炉’。”
“朕不管尔等是梦是醒,三年内必见实物。”
“二曰标准轨距,四尺八寸半。”
“全国干线,从此划一。”
“三曰机车制动,朕见刹车需匠人冒死以木块塞轮。”
“此非仁政,尔等需制‘空气制动’或‘蒸汽制动’。”
“使司机一人,可瞬息停全车。”
“四曰转向架,车过弯径,不啃轨、不脱轨。”
他每言一事,阎立德便以指计数,心中凛凛,亦炽炽。
此四事,每一件皆需倾将作监全监之力,耗十年心血未必可成。
然陛下以“三年为期”,岂非强人所难?
然他未出一言辩驳。
因他见陛下眼中,非有责难,唯有期待——
那期待之灼热,足以融化一切“不可能”的坚冰。
“臣等……领旨。”
阎立德跪伏,段纶随之,俱以额触冰冷金砖。
李世民俯身扶起。
他手劲甚大,握阎立德腕骨微疼。
“阎卿,”他低声道,“朕非不知此事之难。”
“然圣祖遗图中,尚有无数胜此十倍、百倍之奇技:”
“海底电缆、飞行机器、跨海巨轮、夜照如昼之电光……”
“朕今生或不得亲见。”
“然朕望朕之子、孙、曾孙、玄孙。”
“能见之,能用之,能以此守护我华夏苍生。”
他放开手,退后一步,徐徐道:
“而朕今日所能为者,不过此二十五里。”
“及二十五里尽头,换轨之决断。”
“阎卿,段卿——莫负朕。”
阁中寂静,唯铜漏滴答。
如远方铁轨上车轮节拍,恒久不息。
窗外,骊山枫红,已深如血。
史臣曰:贞观十年灞骊铁路。
以二十五里之微,开华夏万世轨政之先。
其轨也窄,其车也钝。
其运也寡,其速也缓。
然天工开物,非成于旦夕。
文明演进,必积于跬步。
天子以孝道为名,以私财为源。
朝堂息谤,黎庶渐信。
一年之中,虽脱轨二次,爆管一回。
而工匠学徒,由三十人增至三百。
轧轨良法,由手锻三千锤改水力一击。
坡度测算,由目测心度变为经纬仪准绳。
凡此种种,皆赖此二十五里“试验田”孕育。
或曰:以倾国之力,修二十五里无用之玩物,值乎?
曰:值。
非二十五里之值,
乃二十五里所养之人、所锻之技、所昭之决心,值万金不易。
当是时也,吐蕃松赞干布得芒相松囊密报。
面东方久立,终夜不眠。
西突厥俟利发闻唐有“铁车日行三百里”,疑信参半。
遣细作乔装商贾入关中。
薛延陀真珠可汗大会诸部,问唐人此物可否用于征战。
高句丽荣留王聚臣议辽东,皆言唐有此物。
粮草可瞬息集于幽州,鸭绿江非复天堑。
天下震动,而长安寂然。
唯灞桥柳色,岁岁青黄。
骊山温汤,亘古如沸。
而晨昏之交,雾起灞水。
总有人见一道黑烟,缓缓犁过关中原野。
如龙行陆地,吐雾吞云。
其声铿锵,其行执拗。
远方之雪域高原,逻些布达拉宫。
松赞干布凭栏东望,经幡猎猎。
如无数纷乱之信符,无从解读。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随父王囊日松赞猎于雅鲁藏布江畔。
见鹰雏试翼,跌扑再三,毛羽凌乱。
父王曰:
“鹰之能搏长空,非生而能之。”
“乃千百次坠崖不死,筋骨淬砺而成。”
他当时懵懂,今忽解其意。
唐之铁路,亦雏鹰耳。
然其坠而复起,败而复进。
其志不可夺,其势不可逆。
他徐徐闭目,耳畔唯闻高原烈风,如万古不变之叹息。
而东方,二十五里铁轨。
沐浴贞观十一年的最后一场秋雨,静待明日之车,再次启程。
轨端,信号旗升起。
红如枫,赤如血。
如漫长黎明前,最固执的那颗晨星。
大唐的第一条铁路成了。
虽然观光作用远大于战略作用,但却是一个开创式的创举。
……